关羽,我真不想控制你了! 第130节

  江东兵士骂骂咧咧,脸上挂着愤懑、焦躁,心底的惶恐涌出,无法掩饰。

  狂风卷着雨丝,拍打着脸颊,冰冷刺骨。

  众人望着恢弘庞大、陷入雨幕的建业城,茫然思忖:

  固若金汤的一方雄城,坐拥虎踞龙盘天险,竟不能为他们遮风挡雨,难道江东真的要覆灭在关羽的兵锋之下了吗?

  雨势愈急,洪流翻涌,建业沉浸在无边的惶恐阴雨中,茫茫,飘摇。

  行人举袖遮头,步履蹒跚地在雨水中艰难前行。大街小巷泥水横流,他们避无可避。

  街边卖斗笠的商贩见雨势滔天,趁机哄抬物价,引得路人怒不可遏。

  争执间商贩被一把推倒在地,满车斗笠散落。

  周遭行人一拥而上,肆意哄抢,不过片刻,货品便被抢夺一空。

  商贩死死望着狼藉地面,顿时痛哭流涕,瘫在泥水中撒泼打滚,哀嚎声迅速被雨声吞没,无人理会。

  马蹄踏踏猎猎,一队吏卒兵骑列队开道,厉声驱散路旁百姓。

  奢靡高耸、装饰极尽精良的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污水,尽数泼在瘫坐的贩夫身上,将其周身淹没。

  车内端坐的儒士姿容俊逸,眉眼间带着世家大族的温润威仪。

  他掀开帘子一角,望向窗外冒雨开道的仪仗,沉声教诲身侧的幼子:

  “人当勤勉奋进,非历经艰辛、立有功绩,绝无可能得此殊荣立身。”

  顾穆神色木讷,躬身行礼应道:“父亲所言极是。”

  看着儿子平庸呆滞的模样,顾雍不由得长叹一声。

  他长子顾邵,自幼博览群书,才名远扬,与舅舅陆绩齐名,才干更胜陆逊。

  奈何天不假年,竟病逝于豫章太守任上。

  彼时他正与下属宴饮对弈,信使来报豫章传信,却无儿子家书,他心中便已了然。

  顾雍强压悲戚,神色自若落子对弈,驱散哀痛不改常态,此事一时传为江东美谈。

  长子早逝,他只得被迫扶持幼子顾穆,可此子生性愚钝,全无半点灵性,难承家族重任,怎不让顾雍心忧。

  马车辘辘前行,路旁百姓纷纷狼狈避让,神情里藏着难掩的恐惧,更有对权贵的无尽艳羡。

  吴郡顾氏,乃是江东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这份权势与尊荣,从来都是寻常百姓遥不可及的存在。

  顾穆望着窗外滂沱雨幕,低声问道:“父亲,我们这便回家吗?”

  顾雍敛去眼底愁绪,沉声吩咐:“前往张公府上。”

  车辙滚滚,不多时便抵张昭府邸门前。

  顾雍掀帘望去,眼前的府门简朴无华,全无江东重臣的威仪,门役更是撤去一半。他不由得微微一愣,心中暗自唏嘘。

  张府管事快步迎来,恭敬递上斗笠蓑衣,言称贵客临门,已通禀家主。

  顾雍淡淡瞟了一眼,并未接过,径直掀袍走下马车。

  身旁仆役连忙争相撑开伞盖,将他周身护得严实,半滴雨水都未曾飘落。

  顾雍步履从容,穿过府前厅庑,径直步入书房,便见一道老者跪坐的身影,脊背挺直仿若能撑起一方天地。

  老者正是江东重臣张昭,孙策临终前,留下嘱托“外事不决问周瑜,内事不决问张昭”,可彰显其不可撼动的地位。

  此刻张昭孑然独坐,望着书案失神,于世孤立。

  顾雍上前躬身施礼,二人简单寒暄后,便相对跪坐案前。

  书案上,摆放着《左传》与《论语》两部典籍,显是正在批注。

  顾雍长叹一声,开口道:“张公,您何苦如此?”

  当年赤壁决战,张昭力主归降曹操,待孙权大胜之后,便渐渐疏远这位老臣。

  孙权醉酒后常直言,若无周瑜,便无今日江东基业,若听张昭降言,如今早已是曹操阶下囚。

  张昭曾经位极人臣,现在遭朝野上下明排暗挤,愈发被孤立,无奈之下渐渐放权,闭门家中,专为《左传》《论语》作注,欲从儒学之中寻得心安。

  张昭抬眸,脸色平静:

  “乱世金戈不休,莫说天下黎民百姓,便是你我这般士卿,也易陷风雨飘摇,无处可避。唯有著书立传,传于后世,方能名垂不朽,寻得心安归处。”

  顾雍神色凝重,沉声叹道:

  “我终究不如张公通透,如今建业危在旦夕,强敌压境,我日夜寝食难安,半点不得松懈啊。”

  书房内,雨声淅沥,张昭淡然开口:

  “至尊执意西进,将建业空城托付给了建威将军吕范。不知吕将军,打算如何布防?”

  顾雍眉头紧锁,不假思索地回道:

  “吕建威集结了八千人马,多为拼凑的守军,士心惶惶,难倚为重兵。眼下关羽兵锋极盛,若他真有通天神威,建业这座城,根本挡不住雷霆一击。”

  张昭坦然一笑,眸中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清冷:

  “天底下,真有一骑破万军的神人?若真有,那便不叫‘人’,该是‘神’了。”

  顾雍眼神阴晴不定,扶正衣摆,沉声问道:“事已至此,为之奈何?”

  张昭抬眸,板板正正地与他对视,反问出四个字:“为之奈何?”

  二人对话不过一刻钟,便陷入了死寂,顾雍起身作别。

  家族百年荣耀,绝不能毁在自己手里;可若直接投降,又未免丢人现眼,遭天下人耻笑。

  唯一的出路,便是等至尊投降,他们才能心安理得归降,可至尊心气极高,怎肯轻易俯首?

  如何保全顾家基业,成了他心头解不开的难题。

  车队回到顾府,夜晚深沉。

  顾雍上阁楼虚掩了房门,和衣假寐,留三盏明灯。后院适时传来一阵轻响,一道俏丽身影摸黑上楼,正是府中蓄养的吴女。

  二人相见,没有半句言语,搂作一处。

  顾雍褪去了朝堂上的沉威,巾履翩翩,变成丰容俊美、心思玲珑的江东书生。

  他在外寡言、禁欲、稳重,门内妻妾服饰奢绮。

  一次孙子喝多失态,第二天被他骂到面壁。

  在府内可以为所欲为,在外头必须人模狗样!

  人背负压力久积于心,易致身心俱疲,唯有适度宣泄,方能舒缓情绪、重拾平和,避免积郁成疾。

  夜色沉沉,暴雨暂歇,建业依旧笼罩在无边的惶恐中。

  街巷间暗流涌动,江东诸多世家大族,趁着夜色掩护,悄悄将族中子弟送出城。

  一行人匆匆奔赴吴郡故土,一行人冒险渡江北上,都为避开关羽兵锋,保全家族血脉。

  城守府内,灯火昏昧,建威将军吕范负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长吁短叹:

  “当初至尊若是听我之言,在京口扣押刘备,斩除祸根,今日何至于酿成此等危局,让关羽纵横江东,威逼建业!”

  全琮眉头焦灼,抱拳躬身道:

  “将军,如今城内人心涣散,世家纷纷出逃,局势已然失控,我等当下该如何应对?”

  吕范攥紧双拳,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威声道:

  “至尊西进前,曾亲口嘱托于我,命我坚守建业。我身负守城重任,绝不能让至尊失望!”

  “传令下去,即刻封闭建业三门,唯留东门不闭,禁止任何人出入,彻底封死城池。”

  “再遣精锐骑兵,追击那些私自出逃的世家子弟,一律擒回,按军法严加问责!”

  军令火速传下,建业三门轰然紧闭,门栓落锁,重兵把守。

  铁骑滚滚疾驰,沿街嘶鸣,奔出官道,追捕出逃鼠辈,整个建业瞬间被紧张肃穆的气氛裹挟。

  百姓惴惴不安,士卒心神不宁,满城皆是惶惶不安的低语。

  城门紧闭、骑兵疾驰、甲士巡逻,无一不在搅动着城内人心。

  世家子弟能逃,他们怎么逃?养哪里逃?

  ……

  悠悠大江,烟波浩渺。一艘江东最大的楼船,破浪而行。

  船艄上,陆逊一身戎装,伫立在风雨欲来的江风中。他手中攥着一叠从建业送来的战报,眉宇间紧锁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江水滔滔东逝,吴人心中焦灼难安:这一仗,打得太超出预料了。

  陆逊回想起几日来的鏖战,深吸一口气,平复沉重的心情。

  孙桓、谭雄猛攻州陵,短时间内没有把握拿下。

  陆逊亲督江东水师,横断江面,切断沙羡汉军与后方的联系,生怕有运粮船过江。

  兵法讲究扼其咽喉,断其粮草。东征的汉军没有补给,将变成无根之木,不战自溃。

  长期坚持,陆逊未尝没有胜机。奈何残酷的现实,给了江东上下沉重一击。

  他万万没料到,关羽的威望竟恐怖到了此等地步。

  大别山的匪寇、鄱阳郡的山越、长江上的水匪,听闻关羽兵临江东,竟纷纷揭竿而起,高调宣告效忠汉室。

  鄱阳豪强彭绮,主动献粮献兵,助关羽征集粮草、囤积物资。

  原本关羽过江,满打满算不过数千人马。如今借着天人神威,兵力竟一路暴涨至两万有余。

  汉军兵强马壮,声势滔天,陆逊束手无策。

  “都督!”

  吴将李异脸色凝重,上前一步,沉声打断了陆逊的思绪:

  “江东局势相当棘手,建业频频派使者求援,催逼甚急;而至尊也有军令,勒令我等必须增援建业,寸步不能退。”

  悠悠江风,卷着陆逊的袍袖:

  “关羽势不可挡,我到底该怎么做,才不会辜负至尊的器重与信任?”

  吴将谢旌想起关公的神勇,心有余悸:

  “都督,关羽何其凶悍,一刀斩寒华道长,又接连诛杀豫章太守蔡遗、江夏太守孙奂,摆明了是要横扫江东、大开杀戒,全然不顾天下舆论,寻常的造势施压,根本无法让他有半分畏惧。”

  陆逊原本迷茫的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犀利光芒,语气笃定道:“关羽自身不在意天下舆论,可这天下,定会有人在意。”

  李异好奇问道:“都督所言,究竟是何人?”

  陆逊不假思索:“汉中王刘备!”

  李异顿时恍然,拍额道:

  “末将明白了,汉中王刘备向来爱惜名声,看重羽翼,若得知关羽在江东滥杀,说不定会即刻下令,命关羽撤军!”

  谢旌眉头紧锁,当即反驳:

  “恐怕没这么容易,刘备觊觎江东已久,巴不得借关羽之手覆灭我江东,怎会轻易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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