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林如海侧身一步,将贾琅让了出来。
“梅大人,这位是冠军侯贾侯爷。”
梅望泽先是一愣。
冠军侯?
那个十六岁封侯、一战定北疆的贾琅?
他脸上的笑瞬间堆高三分,腰身弯得更低:“下官梅望泽,参见侯爷!”
贾琅没叫起。
他只是淡淡扫了梅望泽一眼——目光从那张堆满笑的脸上滑过,落在对方右手拇指上。
一枚翡翠扳指,水头极好,少说值三千两。
一个七品州令,戴三千两的扳指。
贾琅心中有了数,面上不动声色。
“进去说。”
语气平淡,像在巡视自己的封地。
梅望泽心头一凛,连忙引路:“侯爷请!”
后堂。
贾琅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扶手。
林如海居左,梅望泽居右。
沉默片刻。
“梅大人。”贾琅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后堂的空气沉了几分,“本侯初来乍到,你且说说,扬州如今治理得如何?有什么难题?”
梅望泽眼珠一转,适时露出为难之色。
“回侯爷……扬州总体还算稳定。只是人口增长快,商业繁荣,治安、民生、赋税……头绪繁多,下官也是竭尽全力。”
他说得可怜巴巴,仿佛自己是个鞠躬尽瘁的苦命官。
贾琅嘴角微勾。
江南鱼米之乡,扬州更是江南之冠。
大乾四成赋税出自此地,盐商富可敌国。
而这位扬州州令告诉他——连赋税都快收不上来了?
当本侯是三岁小儿?
“梅大人在扬州待了多久?”贾琅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
“七年有余。”
“七年了啊……”贾琅拖长声调,“据本侯所知,你三年前就有机会升迁。怎么没走?”
梅望泽微微一笑,三分惭愧,七分深情。
“家母年迈,妻儿都已在此安家,下官舍不得让他们再受奔波之苦。”
“再者此地民风淳朴,政务清明,下官待着舒心,便留了下来。”
贾琅笑容更深。
“哦?看不出来,梅大人不仅是孝子,还是顾家的好男人。”
梅望泽连忙摆手:“侯爷谬赞,下官只是尽了本分。”
贾琅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梅望泽,笑。
那种笑,让梅望泽后背莫名发凉。
“侯爷……下官脸上有东西?”
梅望泽下意识摸了摸脸。
贾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只是看见梅大人,本侯想起一位故人。他的经历,和梅大人颇为相似。”
“哦?那可是侯爷的朋友?下次还请引荐。”
贾琅点头,笑容里藏着只有自己懂的深意。
“有时间的话……自然会介绍你们认识。”
——你很快就能见到了。
茶盏“嗑”地一声落桌,后堂气氛骤变。
“梅大人。”贾琅的声音冷下来,像刀锋划过冰面。
“你在扬州七年。本侯问你——扬州的盐商,你怎么看?”
来了。
梅望泽眼神一凝。他早有准备。
“回侯爷,下官在扬州七年,治安井然,百姓安居。这其中盐商们功不可没。”
“他们不仅财力上支持朝廷,更在维护治安上出力甚多。”
“每逢朝廷派人治理盐务,盐商们总是积极配合,有时甚至不用劳烦林大人,自己就能办得妥妥帖帖。”
说到这里,他还特意看了林如海一眼。
林如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是巡盐御史。
盐商们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表面恭顺朝廷,背地里刀口舔血、中饱私囊。
贾琅将林如海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屑与无奈尽收眼底。
“呵呵。盐商果真如梅大人说的这般好?”
“千真万确!”
“好!不愧是忧国忧民的盐商。”
贾琅夸了一句,话锋骤转。
“对了梅大人——这些'报效大乾'的盐商,日子过得怎么样?”
“本侯听说,这些年他们是不是比往年还清苦?”
梅望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虽一闪即逝,但贾琅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好糊弄。
“回侯爷,盐商们日子还算充裕,生意比往年好做。都得感谢皇上恩典!”
“原来如此。”贾琅点头,语气诚恳得像真信了,“看来都多亏梅大人治理有方。”
梅望泽拱手:“侯爷过奖,托皇上的福。”
贾琅看着他这副做派,心中冷笑快压不住了。
但他不急。猎人从不急着收网。
“梅大人,是功是过,本侯自有判断。”
“不过本侯有个疑问——既然盐商们日子越过越好,那为什么国库收到的税银,却越来越少了?”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梅望泽脸上。
“还请梅大人……亲自给本侯解释解释。”
后堂空气凝固。
梅望泽笑容僵住。
“侯爷有所不知,其中缘由颇为复杂……“
“复杂?”
贾琅猛地一拍桌子!
“砰——“
茶盏跳起,茶水四溅。梅望泽浑身一颤。
“本侯看——一点都不复杂!”
贾琅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如刀。
“梅望泽!你身为朝廷命官,与盐商勾结,私吞税银,中饱私囊——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最后四个字,如雷霆炸响。
梅望泽脸色刷白,双腿一软,“扑通”跪倒。
“侯爷明察!下官绝无此事——“
贾琅没打断他。
冷冷看着,像猫看落入陷阱的老鼠。
“梅大人,本侯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否则——“
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梅望泽浑身发抖,冷汗大颗往下掉。
“侯爷!这全是血口喷人啊!”
他跪在地上,声音变了调。
然而——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余光扫向林如海。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
只有杀意。
冰冷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贾琅看见了。
他没当场揭穿,只是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好啊。
不仅贪,还想杀人灭口。
这条命,够你死十次了。
“子虚乌有?”贾琅冷笑,“那江南税收连年减少,梅大人作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