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琅大大咧咧应了一声,根本不等通传,撩起战袍,大步流星跨入殿内。
殿内数盏长明灯在摇曳。
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透骨的森寒。
贾琅目光如炬,一眼锁定蒲团上那道身影。
虽是一身明黄道袍,须发皆白,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宛如潜伏的老狮。
“臣贾琅,参见太上皇!愿太上皇圣寿无疆!”
贾琅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嗓门洪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哼,起来吧。”
太上皇并未叫起,只是冷哼一声,手中温润的玉念珠转得飞快,眼皮都没抬一下:
“贾琅,听说前几日你在京营,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大事?”
贾琅“腾”地站起身,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只刚摸过砚台的手顺势在战袍上蹭了蹭,留下一道黑印。
“太上皇明鉴,臣这几日除了吃酒睡觉,也就是去御书房顺了点笔墨纸砚。哪干什么大事?定是哪个嘴碎的御史又编排臣!”
“放肆!”
太上皇猛地睁眼,两道厉芒如剑般刺向贾琅。
“还在跟朕装傻?百官的奏折都像雪花一样飞到朕的案头了!”
“你倒好,一刀砍了几千人,还在这儿跟朕嬉皮笑脸!”
这一声断喝,若是寻常官员早已吓破胆。
但贾琅是谁?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滚刀肉!
他不仅没跪,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脖子一梗,扯着嗓子道:
“太上皇,您说这事儿啊?那臣可就不困了!这事儿真不怪臣!”
“不怪你?”太上皇气极反笑,手中念珠被捏得咯咯作响。
“难道怪那些被你砍了脑袋的将士?”
“那是几千条人命!你这冠军侯,当真是嗜血如命!”
“太上皇,您还真说对了,就怪他们!”
贾琅一拍大腿,满脸的委屈加义愤填膺,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您是不知道啊,臣那天去京营接手防务,好家伙,还以为进了哪家公子哥的销金窟呢!”
“那帮兵油子,一个个细皮嫩肉的,比臣还像侯爷!”
“让他们列个阵,跟跳大神似的;让他们耍个刀,跟耍猴似的!”
“这也就算了,最关键的是,臣查了一下花名册,明明额定兵力五万,实际上能打仗的不足两万!”
“其余的全是吃空饷的!”
“太上皇,您说说,这帮蛀虫留着干什么?”
“浪费朝廷的粮食吗?臣这是帮朝廷省粮,帮皇上省钱啊!”
贾琅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抢白,把太上皇都给说愣了。
京营吃空饷、腐败横行,太上皇心里跟明镜似的。
当年他在位时就屡禁不止,没想到现在愈演愈烈。
但他没想到贾琅这么敢说,更没想到这货敢直接动手杀人,还把杀人说得像杀猪一样理直气壮。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不经三法司会审,直接斩杀数千人!”
太上皇语气稍缓,但威严不减。
“其中不乏勋贵子弟,你这一刀切下去,朝局都要震动三分!”
“震动就震动!”
贾琅脖子一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模样。
“太上皇,您要是觉得臣手段太狠,那就请撤了臣这个京营节度使的职!”
“反正臣也不想干了!”
“什么?”太上皇这次是真惊了,手里的念珠都差点捏断。
见过要官的,见过要赏的,没见过主动辞官还辞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你当真想辞官?”
太上皇眯起眼,审视着贾琅。
“千真万确!”贾琅两手一摊,一脸无赖,“太上皇您想啊,这京营节度使听着威风,其实就是个烫手山芋。”
“里面的人,盘根错节,谁的面子都要给,谁的屁股都要擦。”
“臣是个粗人,只会打仗,不会搞那些弯弯绕绕。”
“与其在这儿天天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还不如回雁门关去杀蛮夷痛快呢!”
贾琅心里跟明镜似的:
京营这潭水太浑,这些兵只认皇帝不认将,自己根本指挥不动。
与其留着这个烫手山芋得罪人,不如趁早扔出去,还能落个清净。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乾元帝给自己挖的坑,让自己当孤臣,那自己就顺势而为,把这坑给填平了!
太上皇看着贾琅那张写满“老子不干了”的脸,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失神。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随性吗?
权力在他们眼里,难道真的如粪土?
沉默许久,太上皇突然长叹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唉……你这混小子,真是……真是气死朕了。”
“太上皇息怒,臣这就滚回雁门关……”
贾琅顺杆就爬,转身欲走。
“滚回来!”太上皇没好气地骂道,“你是皇帝亲封的冠军侯,是皇帝看中的人,你的职位,朕没权撤,也不会撤。”
贾琅心里暗道一声“可惜”,脸上却装作无奈,叹了口气:
“那臣就只能硬着头皮干了。”不过太上皇,臣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京营再有这种烂事,臣还是要杀的。”
“到时候若是再有人告状,您可得替臣兜着点。臣这人笨,只认死理。”
太上皇被气笑了,指着贾琅道:
“你这滑头!行了,朕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治你的罪。”
“那是为了啥?”
贾琅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太上皇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要看穿这副莽夫皮囊下的灵魂。半晌,他敲了敲身边的蒲团。
“过来,坐下。”
贾琅一愣:
“臣不敢,君臣有别……”
“让你坐你就坐!哪来那么多废话!”
太上皇眼睛一瞪,笑骂道
“得嘞!”
贾琅也不矫情,一屁股坐在蒲团上,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把嘴,“好茶!就是凉了点。”
太上皇看着他这副粗鄙模样,眼底的疑虑反倒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
第二百五十章 一粒金丹入我腹,从此生死不由人!
“臣,谢过太上皇隆恩。”
贾琅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直起身来,规规矩矩在太上皇对面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膝,虽不至于战战兢兢,却也没有半分逾矩。
太上皇半倚软榻,目光越过袅袅檀香,落在眼前这虎背熊腰的年轻人身上。
好一条汉子。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甲胄虽卸,那股沙场带回来的肃杀之气却遮掩不住。
往那一坐,便如一柄未出鞘的宝刀——沉稳、厚重,隐隐透着锋芒。
太上皇浑浊老眼里,缓缓浮出一抹满意。
开国勋贵,向来是他手中最稳的棋子。
当年靠着这批从龙功臣压住满朝文武,坐稳万里江山。
如今勋贵虽不复当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根基犹在。
贾家——八公之首,一门双国公,威震朝野百余年。
如今更出了个冠军侯。
京营整顿,雷厉风行,骄兵悍将收拾得服服帖帖,朝中上下谁不竖大拇指?
这等手腕,这等魄力,年轻一辈里找不出第二个。
太上皇嘴角微翘。
不过这抹满意只维持了数息,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
他眼皮沉了沉,浑浊目光深处,有什么一闪而过——是忌惮,是无奈,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
他不是没动过重新临朝的念头。
当年被逼宫退位,囚禁深宫,那滋味……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他清楚,如今的局面,早已不是他能翻盘的了。
皇室成年皇子,活着的就剩两个——乾元帝,和忠顺亲王。
而忠顺亲王……
太上皇想到那个从小跟在乾元帝屁股后面跑的小儿子,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那孩子打小只听皇兄的话,乾元帝说东,绝不往西。
兄弟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好到让他这个当爹的都觉得自己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