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琅淡淡地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三十五万?”
一直没说话的北军将军陈奎突然冷笑一声,脾气火爆地说道:
“侯爷,这算个屁!若是老将军还在,整个京营足足有五十万精锐!那是何等的威风!只可惜……”
“陈奎!慎言!”
杨虎脸色大变,厉声呵斥打断了陈奎的话,额头上甚至冒出了冷汗。
但话已出口,贾琅岂会听不出其中的猫腻?
“只可惜什么?”
贾琅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大帐,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看来,本侯的祖辈,似乎有些故事啊。”
“祖辈?”
杨虎三人同时一愣,面面相觑。
下一秒,三人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杨虎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贾琅,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甚至带着一丝破音:
“侯爷……您刚才说祖辈?难道您是……”
贾琅看着三人的反应,心中已有计较,淡然一笑,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呵呵,如果你们说的是宁国府,贾代化贾太公,那正是本侯的祖父。”
轰!
这句话如同炸雷一般在大帐内响起!
“怪不得!怪不得啊!”
杨虎三人瞬间狂喜,那种失而复得的激动比刚才认错人时还要强烈十倍!
仿佛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甘霖,漂泊的孤舟找到了港湾。
“小将军!原来您是老将军的嫡孙!”
杨虎虎目含泪,带头“噗通”一声跪下,这一次,是标准的军礼,也是最崇高的敬意!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末将杨虎!”
“末将陈奎!”
“末将孙胜!”
“拜见小将军!!”
三人齐声怒吼,声震帐篷,连帐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贾琅坐在高位上,看着下方跪拜的三员虎将,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没想到,那个便宜爷爷贾代化,竟然在京营有着如此恐怖的影响力!
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余威尚且能让手下大将闻之色变、见孙如见祖!
这宁国府的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啊。
看来,当初王子腾能接手京营,恐怕也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或者是趁着贾代化新丧、贾家青黄不接的空档。
“呵呵,都起来吧。”
贾琅压下心中的思绪,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将他们一一扶起。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从未有过的霸气笑容,那是属于上位者的自信,也是属于军人的铁血。
“被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叫‘小将军’,本侯这体型还真是第一次听,感觉……倒也不赖!”
“既然认了亲,那这京营的烂摊子,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贾琅缓缓收回踩在帅案边缘的战靴,大马金刀地重新坐回那张象征着京营最高权力的主位之上。
他的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的声响虽轻,却像是重锤一般砸在杨虎、孙胜、陈奎三人的心头。
“本侯需要一个解释。”
“那所谓的西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何身为京营重镇的兵马,却不在京都大营驻扎?”
“还有,这京营的兵权,是怎么从我贾家手里,跑到王子腾手里,又回到本侯手里的?”
一连串的质问如连珠炮般轰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贾琅虽然平时看着粗犷,但此刻展现出的敏锐和压迫感,让杨虎等人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莽夫?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虎!
然而,这一次,杨虎三人的反应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在方才,当贾琅自报家门,亮出“贾府后人、老将军贾代化之孙”的身份时,这三位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眼中的警惕与审视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敬重,以及一种看到自家麒麟儿归家的慈爱与激动。
那种眼神,就像是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看到了灯塔,像是垂暮的老人看到了家族崛起的希望。
杨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波澜,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带沙哑,甚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小将军,既然您是老将军的孙儿,那末将便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那西军的主帅王仁,不过是王子腾的一个远房族弟,说白了,就是一条看家护院的狗!”
提到王子腾,杨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阴霾,甚至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当年,老将军暴毙,王子腾靠着钻营和王家的势力,从兵部侍郎的位置上空降接任京营指挥使。”
“这厮根本不懂兵法,只知中饱私囊!”
“他把京都大营搞得乌烟瘴气,甚至想把老将军辛辛苦苦练出来的精锐变成他王家的私兵!”
“我等几个老骨头看不下去,若是任由他胡来,京营就完了!”
“所以,我们三个老家伙带着弟兄们站了出来,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要镇住场子,保住京营的旗号不倒!”
杨虎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惨烈的决绝,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剑拔弩张、随时可能兵变的时刻。
“王子腾见我们软硬不吃,军中将士又都对他阳奉阴违,甚至暗中唾骂,他没办法,不敢真的激怒我们,便想出了一个阴毒的法子。”
“他将原本就所剩无几、且对他忠心耿耿的西军旧部拉走,又重新招募了一批市井无赖、流氓地痞,重建了所谓的‘西军’。”
“这支新西军,论人数不过三万,论战力,连给我等提鞋都不配!”
“全是一群酒囊饭袋!但他却给这群废物配备了最精良的铠甲,给了最高的军饷!”
“最后,为了眼不见心不烦,王子腾把西军的驻地搬到了京城外三十里的荒地,美其名曰‘拱卫京师’,实则是为了方便他王家走私敛财!”
“甚至利用军械库倒卖甲胄兵器!我等也乐得清净,带着剩下的将士,直到……直到小将军您的到来。”
杨虎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那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贾琅身上的眼神。
“呵,听杨将军这么一说,这西军明面上归京营节制,实则已经是王子腾的私兵了?”
贾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残忍笑容。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大帐瞬间死寂。
“是。”杨虎沉重地点了点头,“暗地里,他们只听王子腾的令牌,连兵部的调令都敢阳奉阴违。”
“但明面上,他们还挂着京营的名头,每年还要从户部领取巨额的粮饷。”
“好,很好。”
贾琅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眼中寒芒爆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透体而出:
“只要大义名分还在就行!”
“私兵?哼,本侯最擅长的就是敲碎私兵的骨头!”
“杨虎听令!”
“末将在!”
杨虎精神一振,轰然应诺,声如雷震。
“即刻传令给西军主将王仁——告诉他,明日正午,本侯要在京都大营校场巡视三军!”
“让他带着那五万所谓的‘西军精锐’,滚过来参见!若敢迟到半刻,或者兵甲不全……”
贾琅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九幽寒风刮过众人的骨髓:
“本侯便治他一个藐视军纪、意图谋反的死罪!就地正法!无需请旨!”
既然已经和王家彻底撕破脸,那就没必要留任何情面。
不管是那个被自己打杀的王参将,还是贾府里那个阴毒的王夫人,亦或是现在的王子腾、王仁,既然是一丘之貉,那就一起踩死!
“是!末将遵命!”
杨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多少年了,他们这些老卒被王子腾压得抬不起头,今天终于等到了一个敢对王家亮剑的人!
而且这个人,还是老将军的孙子!这是天意!
“对了,杨将军。”
贾琅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杨虎,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
“方才在大营门口,你似乎并不认得本侯?甚至还想给本侯一个下马威?”
提到这事,杨虎老脸一红,随即涌起一股怒火,抱拳道:
“小将军明鉴!末将等人确实不知是您大驾光临!”
“那王子腾临走时,只说会有一位‘新晋侯爷’来接任京营节度使,除此之外,半个字都没多说!”
“他故意隐瞒了您的身份!甚至没提您是贾家人,更没提您是老将军的孙子!”
“他这是存心要让我们和您起冲突,最好是把您也像之前那些文官一样气走,或者直接发生摩擦,好让他有借口参您一本,治您个‘御下不严、激起兵变’的罪名!”
杨虎咬牙切齿,恨不得生食王子腾的肉、
“我们三个老家伙常年猫在军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哪里知道朝廷里出了您这位冠军侯?”
“更不知道皇上把京营交给了您!若是早知道……”
杨虎说到这,眼眶又红了,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若是早知道,他们哪怕是爬,也要爬出十里地去迎接!
哪用得着在门口演那出认错人的闹剧!
原来,王子腾这只老狐狸,玩了一手阴的。
他只说有新上司来,却不说是谁,就是想利用杨虎这些老兵油子的排外心理和火爆脾气,给贾琅制造麻烦。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血缘的羁绊和贾琅身上那股贾代化的英气,让杨虎在最后关头认出了故人之后,这才避免了一场自相残杀的闹剧。
随后的半个时辰,大帐内的气氛从肃杀转为了温情,又从温情转为了狂热的研讨。
当杨虎派人去给西军传令后,便拉着贾琅问长问短。
当得知贾琅年仅十几岁便孤身奔赴雁门关,在冰天雪地里和匈奴人搏杀时,这三个铁打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当听到贾琅计杀十余万匈奴铁骑,血染黄沙,三人又拍着大腿叫好,解恨!太解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