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琅无言以对,只能端起茶杯,借着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
但他还是不死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个……柳老啊,我这才多大年纪?连及冠礼都还没办,表字都没有,现在成亲是不是太早了点?”
谁知柳老根本不吃这一套,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害!老奴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呢!这事儿简单!”
“古人云:先成家后立业!这可是至理名言!”
“将军您如今都是冠军侯了,身份尊贵,就算没表字,谁敢说半个不字?”
“至于表字,那更简单了!随便找个秀才先生翻两天书就取了,哪用得着等到及冠?”
“想当年老奴成亲的时候,比您现在还小呢!也是先找先生取了字,直接拜堂!”
“当时村里好多人,娃都满地跑了还没表字的,多了去了!谁敢笑话?”
贾琅目瞪口呆地看着柳老,被这一套歪理邪说震得外焦里嫩。
好家伙,合着您老还是个“先上车后补票”的先驱者?
“行……行吧,柳老,我服了您了。”
贾琅彻底投降,一脸生无可恋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了。对了,您还有别的正事吗?要是没有,您看这日头……”
贾琅指了指头顶那轮烈阳,一本正经地开始赶人:
“天色已晚,您老年纪大了,熬夜伤身,快点回去休息吧。”
柳老抬头看了看那挂在正空、刺眼无比的大太阳,又回头看了看贾琅那张写满“认真”的脸,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将军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柳老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行吧,那将军您歇着,老奴这就告退,不碍您的眼。”
说完,柳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贾琅郑重一拜,这才转身向院外走去。
贾琅起身相送,一直将柳老送出了院门,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转身回到院中,重新坐回石凳上。
刚想端起茶杯润润嗓子,目光却忽然定格在石桌上。
方才柳老坐过的地方,赫然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那位置极其显眼,显然是故意留下的。
贾琅眉头微皱,伸手拿起纸条,展开一看。
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至极——哭笑不得,又带着几分无奈的感动。
纸条上并非什么机密情报,而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张家二娘,才情双绝,善诗词。”
“李家小妹,商贾巨富,嫁妆十万两。”
“王家……”
这哪里是来催婚,这简直是把全京城适龄女子的档案都给他偷来了!
贾琅摇了摇头,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作势要扔向角落的垃圾桶。
然而,手伸到一半,动作却停住了。
片刻的沉默后,他又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展开,抚平,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袖口的暗袋里。
不是贾琅喜好美色,他只是不想辜负柳老的一番美意。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哪怕是一张废纸,也不能随意践踏。
“先成家后立业么……”
贾琅坐在石凳上,望着天空中的流云,眼中的戏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的精光。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将那份忠顺王府的帖子重新取出,冷冷一笑。
“也好,既然要成家,那就得先立业,先把挡路的石头都踢开!”
“来人,备马!”
“去忠顺王府!”
贾琅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衣袍翻飞,宛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直刺京城风云的中心。
......
忠顺亲王府,朱红高墙巍峨耸立,琉璃瓦在烈日下折射出森冷的寒光,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皇家威压。
寻常官员路过此地,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然而今日,这寂静的长街却被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撕裂!
“哒!哒!哒!”
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战马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至府门前,马嘶声震耳欲聋,激起一阵尘土。
马背上的男子身披玄色锁子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杀神。
正是贾琅!
在他身后,紧紧跟着数名身披重甲、面戴鬼面的玄甲卫,那股凝练至极的杀伐之气,竟让王府门口那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守门侍卫瞬间白了脸,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什么人!竟敢在王府门前撒野!”
一名侍卫色厉内荏地喝道。
贾琅勒住缰绳,那匹名为“太岁”的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砸在地面,青石板竟隐隐出现裂纹。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侍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去通报!就说冠军侯贾琅,应约前来!”
那侍卫被这股气势所摄,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向府内冲去,声音都在发抖:
“报——!”
“王爷!冠军侯……冠军侯到了!”
此时的正堂之内,檀香袅袅,忠顺亲王正端着一杯盖碗茶,听到这声通报,手中的茶盖“哐当”一声磕在杯沿上。
“这么快?”
忠顺亲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亲王的蟒袍,嘴角扬起一抹深意的笑容:
“倒是个急性子,走,随本王去迎一迎这位新贵。”
说罢,他竟真的起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丝毫没有拿捏亲王的架子。
府邸大门缓缓洞开。
“贾侯爷,别来无恙啊!”
忠顺亲王人未至,声先到,语气中带着几分豪爽,几分试探。
贾琅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随手将马鞭扔给身后的玄甲卫,这才抬眼看向这位权倾朝野的亲王,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淡然笑容,抱拳道:
“王爷相邀,贾琅岂敢迟到?王爷,请。”
“呵呵,侯爷爽快!请!”
忠顺亲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却在贾琅身后的玄甲卫身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好精锐的兵!
那是只有真正见过血的百战老兵才能拥有的气息!
两人并肩走入王府。
一进府门,贾琅便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只见偌大的王府庭院中,并没有像其他勋贵府邸那样布满莺莺燕燕的丫鬟,取而代之的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甲士。这些甲士目光如炬,手按刀柄,显然都是忠顺亲王的心腹死士。
贾琅见状,不由得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王爷府上,倒是与本侯的那处小院如出一辙。”
“满眼皆是甲士,竟连个端茶倒水的丫鬟都瞧不见,清净得很呐。”
忠顺亲王闻言,脚步猛地一顿,转过头,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贾琅:
“哦?难道侯爷府上……也是如此?”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要知道,在他此前的密报中,宁荣二府可是出了名的“销金窟”、“温柔乡”。
尤其是宁国府,贾珍贾蓉之流更是酒色之徒,据说连小厮都敢欺主,甚至有下人敢往主人身上吐口水,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笑话!
而荣国府虽然好点,但也是一群只会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吸血的蛀虫。
可眼前这个贾琅,身为宁国府的旁支,刚刚回京,身边竟然没有丫鬟伺候,反而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玄甲卫?
这简直颠覆了忠顺亲王的认知!
看着忠顺亲王那震惊中带着审视的目光,贾琅负手而立,神色从容不迫,淡淡道:
“怎么?只准王爷一人洁身自好,以此明志,就不许本侯也效仿一二?”
贾琅的话语虽然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
“那等庸脂俗粉,只会消磨人的意志。”
“本侯手中的刀,还没老,不需要人揉肩捏背。”
忠顺亲王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震得庭院树叶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消磨意志’!”
忠顺亲王猛地收住笑,对着贾琅郑重地抱拳拱了拱手,眼神中的轻视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与欣赏:
“是本王孟浪了!本王原以为京中勋贵皆是酒囊饭袋,没想到贾侯爷竟有如此心境!这一点,本王佩服!”
“王爷过誉。”贾琅摆了摆手,神色依旧淡然,“本侯不在乎旁人怎么想,嘴长在别人身上,路走在自己脚下。”
“做好自己便可,何须在意那些凡夫俗子的眼光?”
“说得好!做好自己!”
忠顺亲王深吸一口气,看着贾琅那张年轻却深邃的脸庞,心中竟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
“侯爷的心境,本王自愧不如!请!”
“请!”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默契的火花。
这一进内堂,便是整整三个时辰。
日头从正中缓缓西斜,将王府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三个时辰里,没有人知道这一文一武、一王一侯究竟谈了些什么。
没有丝竹之声,没有宴席的喧嚣。
偶尔有侍从经过门口,只能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争论声、地图铺开的摩擦声,以及兵器敲击地面的沉闷声响。
直到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紧闭的大门才终于“吱呀”一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