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琅哥儿还认贾家,还认这几个妹妹,他那一身的荣华富贵、兵权官威,就永远跑不出我贾家的手掌心!
贾母面上笑意更深,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遮住了眼底那一抹精明的算计。
温情脉脉的氛围尚未散去,一道娇媚入骨却又暗藏尖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划破了空气:
“哎哟~琅哥哥~那我呢?”
“我若是有什么事儿,也能找琅哥哥撑腰吗?”
这一声“琅哥哥”,叫得百转千回,尾音勾着魂儿,听得人半边身子都要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熙凤正倚在门框边,那双标志性的丹凤三角眼似笑非笑地勾着贾琅,嘴角挑起一抹挑衅的弧度,看似风情万种,实则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满堂瞬间死寂!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盐撒进了油锅里。
王熙凤话刚出口,心头便是一跳,暗道不好。
她本是看着那三个小丫头片子被如珠如宝地护着,心里那股子争强好胜的邪火夹杂着莫名的酸意翻涌上来,一时嘴快便失了分寸。
此刻,感受到贾母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如芒在背,王熙凤脑子飞速一转,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
“哈哈哈!看来琅二爷是嫌弃我这张老脸厚皮,听不得这声哥哥啊!”
她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金锁项圈晃得人眼晕,试图用这震耳欲聋的笑声掩盖方才那一瞬的失态。
她眼波流转,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真几分假的哀怨:
“不过嘛,看着迎春、探春还有惜春身后都有了靠山,我这心里头啊,酸啊!”
“我也好想做琅二爷的妹妹呢,哪怕是干的也行!”
“这样我也有人护着,不用成日里操碎了心,还要被人说是‘泼辣货’!”
众人闻言,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你这破落户!猴精猴精的!”
贾母笑着指了指王熙凤,摇头取笑道:
“老身不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嘛?”
“这府里上下,除了你,谁还能有这般体面?”
“你还需要什么?只要你开口,老身哪次没依你?成不成?”
“哟,老太太,您这话孙媳妇可拿小本本记下了啊!”
王熙凤顺着杆子就往上爬,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强干,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别到时候老太太翻脸不认人,心疼起体己钱来!”
“咯咯咯~”
见众人都信了她的解释,气氛重新热络起来,王熙凤这才偷偷松了一口气,指尖却早已冰凉。
她转过身,继续用更高亢的笑声逗弄贾母,试图将刚才那一抹尴尬彻底掩埋。
荣禧堂内再次欢声笑语,推杯换盏间尽是太平盛世的假象。
然而,在这一片喧嚣的欢腾中,唯有李纨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她像是一尊被遗忘的木雕,那双如死水般的眸子深深地看了王熙凤一眼,随即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自嘲的苦笑。
别人只当是凤辣子又在插科打诨,但她李纨看得分明——
王熙凤最初那一瞬的眼神,不是玩笑,是真的在嫉妒,也是真的在渴望。
那是一种在深宅大院里独自支撑太久、突然看到有人能替别人扛起一片天时,本能流露出的贪婪与破碎。
李纨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口里死死掐着掌心,直到痛感传来。
谁又不希望有这么一个如山一般的男人,替自己遮风挡雨?
王熙凤至少还能厚着脸皮喊一声“琅哥哥”,还能用管家奶奶的权势来武装自己。
而她李纨呢?
顶着“节妇”的牌坊,守着死去的丈夫留下的一点余荫,在这荣国府里如履薄冰,连多走一步路都怕被人说闲话。
她的委屈不是大喊大叫,而是像钝刀子割肉,日复一日地凌迟着她的青春和希望。
她抬起头,隔着人群,目光落在贾琅那宽阔的背影上。
那是一个能让整个贾府甚至朝堂都为之震颤的背影。
李纨喉间微动,那句“我也想有个依靠”在舌尖滚了无数遍,最终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满屋的脂粉气中。
若是我也能有这么个哥哥,哪怕只是替我挡一次风,我也死而无憾了......
就在李纨心神恍惚之际,场中的贾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正被王熙凤缠着说话,却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落寞的身影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李纨心头一惊,像是被看穿了心底最隐秘的伤疤,慌乱地低下头。
贾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他当然听出了王熙凤话里的酸意,更看见了李纨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名为“绝望”的死水。
这贾府的女人们,哪怕再风光,骨子里都是苦的。
王熙凤的“酸”,李纨的“苦”,都是这吃人的封建礼教熬出来的毒药。
贾琅嘴角的笑意微敛,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却没说什么话。
照顾妹妹们,贾琅还能说上了两句,若是照顾嫂嫂,恐怕就算贾琅没什么心思,恐怕别人可不会这么想。
第一百四十二章 贾宝玉摔玉、当我是林黛玉?
荣禧堂外,廊柱阴影下。
被贾琅私下里唤作“大脸宝”的贾宝玉,刚经历了一场翻江倒海的狂吐。酸水灼烧着喉咙,五脏六腑都像是错了位。
他随手将那件沾染了污秽物的锦衣甩得老远,仿佛那是什么沾了晦气的脏布。
那张原本如满月般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五官却因极度的扭曲而显得阴鸷可怖。
刚踏入荣禧堂的月洞门,内里那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便如魔音贯耳,生生往他耳膜里钻。
那是姐姐妹妹们的笑声。
是他习以为常、理所当然认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声音。
可现在,这笑声的主人不再是围着他转的附庸,而是献给了那个“粗鄙不堪”的贾琅!
一股无名业火夹杂着被剥夺感的醋意,瞬间烧断了贾宝玉名为“理智”的弦。
他脚步踉跄,却又快得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一头撞开了半掩的雕花门,闯了进去。
定睛一看——
贾琅正如众星拱月般被围在中央。
探春、迎春、惜春像三只快乐的雏鸟,依偎在他身侧。
就连平日里对他爱护有加的凤儿姐,此刻竟也对着贾琅巧笑倩兮,眼波流转间尽是讨好与亲近。
那笑容灿烂得刺眼,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贾宝玉那颗脆弱的玻璃心上!
“轰!”
热血直冲顶门,贾宝玉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瞬间发黑。
气血疯狂上涌,将那张惨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如牛。
他慌乱地环顾四周,并没看见父亲贾政那张严肃的板正脸。
那一刻,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叛逆与巨婴心态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贾宝玉像一头被激怒却又幼稚的小牛犊,猛地冲到贾琅身前。
他脖子一梗,青筋暴起,双手狠狠扯下挂在脖子上的那块通灵宝玉。
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在贾府横行无忌的护身符。
但在这一刻,在这巨大的落差感面前,这块玉成了他唯一的发泄工具。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炸响,玉石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坚硬如铁的金砖地上!
荣禧堂内原本沸腾的欢笑声,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众人只见贾宝玉如一阵旋风般闯入,然后毫不犹豫地摔碎了他的“命根子”。
那动作干脆利落,却又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狂和自毁倾向。
丫鬟们吓得脸色煞白,像惊弓之鸟一样尖叫着扑上去,争抢着去捡那块碎玉,仿佛那是她们的身家性命,晚捡一秒就会人头落地。
“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王夫人和贾母像受惊的老母鸡护小鸡一般,疯了似的冲上去,一把死死抱住贾宝玉,声音都在剧烈颤抖。
三春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纷纷围上来,焦急地呼喊:
“二哥哥!”
“宝二哥!”
那声音中充满了惊慌,却唯独少了平日里的那份敬畏。
贾母急得直拍大腿,一边用力拍打着贾宝玉的后背,一边带着哭腔骂道:
“孽障!孽障呀!”
“平日里你耍横、生气、打人、骂人,这些我都由着你!”
“可你何苦摔你那命根子呀!”
“你是要了我的老命啊!”
贾母的语气中既有愤怒,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心疼与恐慌。
一旁的大丫鬟鸳鸯见贾母气都要喘不上来了,连忙上前一边抚胸一边劝慰:
“老太太,仔细身子骨!”
贾宝玉此时心里其实也有些害怕,毕竟那是他在这个家里横行霸道的最大依仗。
但玉已摔出,覆水难收。
他那点可怜且扭曲的自尊心,让他根本拉不下面子认错。
只能硬着头皮,梗着脖子,眼里含着泪光,却又透着一股阴鸷的倔强,大声撒谎道:
“家里的姐姐妹妹都没有,如今,就连这......这刚回来的琅哥哥也没有!”
“我为什么偏要那个破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