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起来吧。”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跟朕来这套虚头巴脑的君臣礼仪。”
乾元帝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语气中竟带着一丝罕见的宽容。
贾琅闻言,利落地起身。
这一起身,他那双眼便再无遮掩,直勾勾地盯着高坐龙椅的乾元帝,眼神清澈、坦荡,甚至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审视。
之前城门口人多眼杂,他未曾细看。
如今这般近距离独处,他才发现这位大乾天子面貌英俊威严,下颌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如同神祗,自带一股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气场。
但贾琅就这么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一举动,差点把一旁侍立的夏守忠吓得魂飞魄散!
从乾元帝登基以来,满朝文武,谁敢直视天颜?
更别提像贾琅这般死死盯着看了!
这是大不敬!
是要掉脑袋的!
夏守忠急得额头冷汗直冒,拼命给贾琅使眼色,甚至想出声提醒,可话到嘴边又被乾元帝那深沉的目光给逼了回去,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
我的冠军侯诶,您这是要把咱家的心给吓出来啊!
“爱卿,”
乾元帝并未动怒,反而被这直白的目光勾起了几分兴致。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与贾琅那双如野兽般纯净又危险的眸子撞在一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此前,曾见过朕?”
与此同时,乾元帝脑海中如走马灯般翻阅记忆,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更未曾与这贾家子弟有过交集。
“回皇上,臣这是第二次得见圣颜。”
贾琅听到发问,目光依旧没有半分闪躲,甚至反而更近了一步,与乾元帝那充满帝王威严的目光硬碰硬地对视着。
片刻后,他坦坦荡荡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第一次是在城门口,当时人多眼杂,臣未能好好瞻仰皇上天颜。”
“今日细看,才知皇上真乃天人之姿,这身气派,比臣在边关见过的那些所谓‘草原霸主’强了不止百倍!”
乾元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那丝错愕便化作了浓浓的好奇与欣赏。
他坐拥天下,听惯了阿谀奉承,看腻了唯唯诺诺。
满朝文武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恐惧,要么是贪婪,要么是算计。
唯独贾琅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把未开刃的刀,只有纯粹的审视、评估,以及一种属于强者之间特有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敬畏。
这种眼神,让乾元帝感到新奇,更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
“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
乾元帝的笑声如洪钟大吕,骤然震碎了死寂。
那双阅尽沧桑的龙目死死锁住殿下挺拔如松的身影,眼底非但无怒,反而燃起一种久违的狂热。
“满朝文武见朕,无不如履薄冰、畏缩如鼠。”
“唯有你,贾琅!”
“敢直视朕的双目,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甚好!甚好啊!”
话音未落,帝王威仪如泰山压顶般倾泻而下。
这不仅仅是对视,更是一场无声的杀伐博弈!
“不用,你,当真不惧朕?”
这一问,似惊雷炸响在贾琅脑海,将他从短暂的恍惚中强行拽回。
穿越至此,他虽有一身冠绝天下的武艺与现代特种兵的战斗本能,但于这森严如铁的封建礼制,实乃一个“野蛮人”。
前世直视对方双眼是自信与尊重,此刻却是抄家灭门的大不敬!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此刻若慌乱闪躲,反而坐实了“心怀鬼胎”或“不懂规矩”的死罪。
电光火石间,贾琅心一横,索性将“莽夫”人设贯彻到底!
下一秒,他那张棱角分明、透着杀伐之气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憨厚直率的傻笑。
他毫无形象地抓了抓后脑勺,动作粗鲁却透着股未经雕琢的憨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皇上,臣为啥要怕您呢?”
此问一出,不仅毫无敬畏,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困惑。
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夏守忠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乾元帝明显一愣,龙目中闪过错愕。
为什么怕他?
他是天子,掌天下生杀大权,这小子凭什么不怕?
但看着贾琅那双清澈如白纸、没有任何杂质与算计的眼睛,乾元帝脑海中闪过一丝疑虑——是真傻,还是装的?
仅一秒,皇帝便猛地晃头,甩去那些阴谋论。
看着那毫无畏惧甚至带着几分憨傻的目光,乾元帝嘴角剧烈抽搐,想笑,笑意未达眼底,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冠军侯之才,定鼎边疆之能,竟像野草般在荒凉边疆长大成人,连基本的君臣之礼都无人教导。
这背后,是贾家多少肮脏事?
又是这少年多少血泪?
念及贾琅年少失怙、在宁国府那个狼窝挣扎求生的传闻,乾元帝心中疑惑尽消,化作了对眼前少年的怜惜与激赏。
“哈哈哈哈!好一个‘为何要怕’!”
乾元帝仰头狂笑,声如滚滚天雷,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朝中酒囊饭袋,见朕无不战战兢兢!”
“唯独你,如见亲友,毫无惧色!”
“这才是我大乾的好儿郎!”
“真正的忠臣猛将!”
下方的贾琅见状,紧绷如铁的背部肌肉瞬间松弛,暗吐一口浊气——赌对了!
他在赌这位默许他把匈奴往死里打的帝王,是个不拘小节、渴望真实血性的雄主!
只要有真才实学,只要足够“真”,这点失礼便是独特的个性!
夏守忠此刻后背冷汗浸透。
方才那一瞬,他真以为贾琅要被拖出去午门斩首。
此刻见龙颜大悦,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看向贾琅的眼神除了欣赏,更多了几分惊叹。
古往今来,敢直视天颜还把皇帝逗笑的,这小子是头一份!
“爱卿,今年年庚几何?可曾取字?”
乾元帝笑声渐歇,目光柔和,竟带了几分长辈的温和。
“回禀皇上,臣年十九!”
贾琅收起憨笑,依样画葫芦抱拳行礼,动作虽生硬,却中气十足。
“家中父母双亡,族中无先生教导,故而......还未取字。”
这话半真半假,却精准戳中乾元帝刚升起的怜惜之情。
乾元帝剑眉微蹙,闪过对贾家族长的不满,随即舒展眉头,喃喃道:
“才十九岁......”
片刻后,他看着贾琅,语出惊人:
“那便如此!待你二十生辰,朕亲自为你取字!如何?”
轰!
贾琅脑中又是一声巨响。
天子亲自取字?
这不仅是荣耀,更是免死金牌,是天大的政治资本!
相比于贾琅的狂喜,一旁的夏守忠惊得下巴几乎脱臼。
入京首日,直视天颜不跪,如今又得御赐取字,这是要上天啊!
贾琅强压激动,脸上挤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跪地谢恩:
“臣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乾元帝心情大好,摆手道。
“听贾总兵奏折里总唤你‘琅哥儿’,朕也觉得亲切。”
“琅哥儿,上前几步!”
“给朕好好说说,你是如何奇袭烧粮,又是如何在万军丛中取那匈奴单于首级的?”
“朕要听细节!”
贾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嗜血的光芒。
在乾元帝与夏守忠期待的目光中,贾琅并未开口,而是动作夸张地解开黑色披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用明黄锦布包裹的紫檀木盒。
这一出,连乾元帝都愣住了。
战报?
兵符?
贾琅双手捧盒,高高举起,朗声道:
“皇上!臣回京没带金银珠宝,唯独给皇上带了一份特殊的‘见面礼’!”
“臣想着,这份礼物,皇上一定会喜欢!”
乾元帝眼神一凝,示意夏守忠。
夏守忠碎步上前,双手接过盒子。
入手沉甸甸的,他心中嘀咕,屏住呼吸掀开盒盖缝隙,眯眼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