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出列,跪在贾琅身旁。
九省统制?
听起来名头大得吓人,监管边关要塞,位高权重。
可只要懂点朝堂门道的人都知道,这是个明升暗降的“坑”!
京城是大乾的心脏,京营指挥使是实实在在的“京畿太岁”,手握重兵,天子脚下,谁敢不敬?
而外放为官,去当那个所谓的“九省统制”,名义上是巡查边关,实际上就是个“奉旨查边”的钦差大臣,是个监察官,而非前线的实际最高指挥官!
你一个空降的统制,跑到九边重镇,面对那些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手握重兵、骄横跋扈的总兵官,你指挥得动谁?谁会听你的?
这就是个被架空的虚职!
更重要的是,远离了京城这个权力中心,他王子腾就再也无法插手朝局,再也无法在皇上耳边吹风,再也无法掌控那至关重要的京营兵权了!
乾元帝这是要借此收回他手中的兵权,把他像垃圾一样踢出京城!
“天家无情......天家无情啊!”
王子腾心中在滴血,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阴霾,却不敢生出丝毫怨恨。
他虽早就暗中投靠了乾元帝,为了坐稳这个位置,甚至不惜出卖旧日人情,可结果呢?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将!
贾琅!
王子腾跪在地上,余光瞥向身旁的贾琅。
只见贾琅正挺直脊梁,一脸意气风发,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抢了别人多大的蛋糕。
就在这时,王子腾敏锐地捕捉到,在大殿另一侧,北静王水溶的眼中,正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与冷光。
那是猎物被抢走后的愤怒,也是看到好戏开场的期待。
王子腾心中猛地一动,原本绝望的死灰瞬间复燃。
北静王也不满!
北静王也想拉拢贾琅,或者说,北静王想利用贾府,而贾琅是贾府的异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既然皇上要用贾琅这把刀来砍我王子腾,那我就借北静王的手,来折断这把刀!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恨意,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晦的冷笑。
贾琅,你别得意得太早。
这京城的水,深着呢。你拿了京营节度使的印把子,就等于坐在了火山口上。
咱们,走着瞧!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六宫总管夏守忠、聪明人自是无需多谈
金銮殿的朝会刚刚散去,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涌出大殿,喧嚣声甚至惊飞了太和殿广场上的几只仙鹤。
贾琅正随着人流往外走,还没等他跨出午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细却透着几分阴柔的声音,像是一根细针刺破了嘈杂的空气:
“贾侯爷,且留步!皇上有请!”
贾琅闻声驻足,猛地扭头,只见一名身着内侍省服饰的太监正小步快跑地追上来,满头大汗。
他定睛一看,认出这正是先前前往雁门关传旨的那位天使。
贾琅心中微微一愣,眉头挑起,暗自嘀咕:
难道是刚才金殿之上赏赐没给够?
还是这老货觉得咱不懂规矩,特意拦下来讨要赏钱的?
若是换做几年前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贾琅,此刻怕是要肉痛一番。
但如今刚刚受封冠军侯,又得了府邸和实职,正是意气风发、视金钱如粪土的时候。
他心里甚至已经盘算好了,若是这太监真敢开口,随便赏他一锭银子便是,全当打发叫花子,也好显得本侯爷阔气。
“王公公,还有何事?”
贾琅停下脚步,脸上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那传旨太监跑到跟前,却并没有伸手讨要的意思,反而满脸堆笑,那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和恭敬,连忙躬身道:
“哎哟我的侯爷!您误会了!皇上让杂家在此恭候,是特意让杂家请您去乾清殿一叙,皇上在那儿等着您呢!”
“哦?皇上单独召见?”
贾琅心中那点关于“赏钱”的猜测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与兴奋。
“哈哈,原来如此!”
“既然是皇上召唤,那可不能耽误了!”
贾琅爽朗一笑,大手一挥,掩饰住心中的思绪,催促道:
“那就有劳公公带路,咱们快走吧,别让皇上等久了,那可是大不敬!”
“侯爷请!”
在传旨太监的引领下,贾琅穿过层层宫门,一路畅通无阻。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如碎金般洒在皇宫的金砖地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当他们行至一处宽阔的宫道中央时,只见一人身着黑红相间的内侍常服,正负手而立。
此人腰间束着一条醒目的九蟒金带,头戴乌纱翼善冠,面容白皙如玉,看似慈眉善目,但那双眼眸却如鹰隼般锐利,眼尾虽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却掩不住那股掌控一切的威严。
正是乾元帝身边的第一心腹,司礼监掌印太监——夏守忠!
他指尖轻轻叩着袖中那串油光发亮的沉香木念珠,每一次叩击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此刻,他正含笑望着匆匆赶来的传旨太监和贾琅。
“夏......夏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
那名负责传旨的小太监一见到夏守忠,就像老鼠见了猫,又像信徒见了神,脸上的谄媚瞬间升级为惊恐与狂热。
他连忙躬着身子,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您老怎么在这儿晒太阳?仔细晒坏了身子!”
贾琅在一旁静静观察,见这小太监如此毕恭毕敬、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自咋舌。
好家伙!
这位夏公公在宫中的地位,怕是比外面的一品大员还要煊赫!
能让传旨太监怕成这样,此人绝对是乾元帝身边的亲信和大红人。
夏守忠微微一笑,那笑容看似和蔼可亲,实则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威严。
他并没有理会那个小太监,而是将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了贾琅身上,声音不急不缓,却中气十足:
“呵呵,咱家是奉了皇上的口谕,特来迎接冠军侯。”
“这一路上,从雁门关到京城,侯爷可是辛苦了。”
说罢,他迈开步子,竟主动朝贾琅走来。
贾琅见这位大太监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传旨太监,眼神询问。
那传旨太监此时才回过神,赶忙凑到贾琅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
“侯爷,您怕是还不认识。”
“这位是六宫总管,司礼监掌印太监,夏公公。”
“皇上最信任的人就是他,平日里便是朝中的阁老见了夏公公,也得客客气气的。”
贾琅闻言,心中巨震。
夏守忠!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老人。
在前世的记忆里,在那本名为《红楼梦》的书中,这个名字可是如雷贯耳!
夏守忠便是那贾府衰败的催化剂之一,也是宫中权力的实际执行者。
如今亲眼得见,贾琅只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虽已年过半百,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一眼洞穿人心最深处的秘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贾琅背后的寒毛微微竖起。
“侯爷可是见过咱家?”
夏守忠看着贾琅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回忆与审视,不由得微微一怔,心中暗惊:
这小子的眼神,怎么像是认识了咱家多年?
贾琅闻言,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粗豪的笑容。
他朗笑一声,大步上前,竟然直接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指节因常年握兵器而微微变形的大手,一把握住了夏守忠那只保养得宜的手!
“哎呀!原来是夏公公!”
“早闻夏公公是宫中第一等得用的人物,今日得见,果然是气度非凡,名不虚传啊!”
贾琅的手掌宽大有力,这一握,竟将夏守忠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力道之大,甚至让夏守忠感到了一丝轻微的压迫感。
夏守忠被贾琅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举动弄得一愣。
在这宫里,哪怕是亲王贝勒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夏公公”,何曾有人敢如此豪迈地直接上手握手?
而且还是个刚从血堆里爬出来的武夫!
一时间,夏守忠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手被贾琅握着上下狠狠摇晃了几下,才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几乎两个头、宛如一座铁塔般的冠军侯,夏守忠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笑道:
“侯爷说笑了,咱家不过是个伺候皇上的奴才,哪有什么气度。”
“倒是侯爷,边关一战,扬我国威,这身形,这气魄,这满手的老茧,真不愧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英雄豪杰!咱家佩服!”
这老狐狸,反应真快!
贾琅心中暗赞,面上却哈哈一笑,松开了手:
“呵呵,公公客气了。”
“我就是个只会砍人的粗人,哪比得上公公在宫中运筹帷幄,威风八面!”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句,夏守忠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侯爷,皇上近日可是天天念叨着您呢,连批阅奏章时都时不时提起‘贾琅’二字。”
“还请侯爷您随咱家进宫吧,别让皇上等急了。”
说罢,夏守忠先是对着那名传旨太监王德全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
王德全如蒙大赦,临走之前还特意看了一眼贾琅。
贾琅见状,微微一笑,而后也不客气,甚至没有半点拘谨,抬脚便大步向前走去,那姿态,仿佛这皇宫后苑是他家的后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