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训的手指在碗壁上停了。
“禁军十七个营——在京的。“史弘肇把碗放下了。放的动作比递茶的时候轻——也许是因为碗空了,空碗不需要大力。“十七个营里老夫能调得动的——九个。剩下八个——“
他抬起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空气里横着切了一下。“听令不听心。“
听令不听心。五个字。禁军的九个营听史弘肇的令也听史弘肇的心——他说打就打,他说守就守。但另外八个营——听令是听的,令一到就动。但心不在史弘肇这边。这八个营的将校各有各的靠山——有杨邠的旧部,有苏逢吉安插的人,有几个跟着刘知远从太原一路打下来的老油条。他们在禁军里不是因为忠于史弘肇——是因为禁军是汴京城里最大的武装力量。在最大的武装力量里占一个位子,就是有退路。
刘承训听完了没有说话。他在等。史弘肇请他来不是为了说这个——这些数字他自己清楚。不清楚的是史弘肇为什么要当面告诉他。
“陛下即位十三天了。“史弘肇的声音变了——从粗变沉。粗是他平时的声音。沉是他在讲正事的声音。“十三天里头——中书省的文书拖过三次。宣德门的值守到现在没换。三司的旬报绕过中书省直送偏殿,苏逢吉在朝会上就跳出来了。“
每一件事他都知道。每一件——时间、经过、细节。他不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他就在那几天的朝会上。他坐在武官列的最前面。他的眼睛虽然长在一张粗砺的脸上,但那双眼睛不是瞎的。
“老夫不管文官的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拍桌子一样硬。“文官的事——苏逢吉跟杨判官斗去。老夫管的是兵。兵的事老夫来。但老夫今天想跟陛下说一句话——不好听的话。“
不好听的话。从史弘肇嘴里说出来的“不好听的话“,比苏逢吉嘴里说出来的好听话诚实一万倍。苏逢吉的好听话像一块裹了蜜的药丸——咽下去才知道里面是苦的。史弘肇的不好听话像一把没鞘的刀——扎手,但你至少知道刀在哪里。
“陛下说。“
不是“史公请讲“——是“陛下说“。他把话头还给了史弘肇。让史弘肇去说那句“不好听的“。
史弘肇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带着一股风——一个五十岁的、满身旧伤的武将站起来的时候,条凳都跟着颤了一下。他站到了刘承训面前。两步的距离。从上往下看着这个坐在条凳上的年轻皇帝。
从上往下看——在五代的朝仪里是大不敬。臣子不能比皇帝高。但这里不是朝堂。这里是禁军衙署。在禁军衙署里——史弘肇就是最高的那个人。
“陛下会算账——好。“他的声音低了半分。低不是弱。是近了。像一把刀贴到了你耳边——声音小了,但刀是近了。“但三镇的事不是账本上的事。三镇的事是刀头上的事。刀头上的事——得有人拿刀。“
他拍了一下腰间的空处——他今天没有佩刀。但那个拍的位置就是刀该在的地方。手掌拍在空气上——“啪“的一声。清脆。像一巴掌打在一个看不见的脸上。
“陛下手里有账本。但账本杀不了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退了一步。一步——退回到条凳前面。重新坐了下来。拿起碗——碗是空的。他看了一眼空碗,没有去添。就端着那只空碗。
“老夫今天请陛下来——就是想说这么一句。三镇要打了。打仗不是算账。打仗是——你砍我一刀、我还你一枪。血的事儿。血的事儿——得有人替陛下流。“
刘承训看着他。
他看到了一个五代武将最真实的面目——不是跋扈。跋扈只是表皮。表皮底下的东西更简单也更古老:功。史弘肇想立功。三镇之乱是一场大仗——大仗意味着大功。郭威去了前线——功是郭威的。史弘肇留在京城——什么都捞不着。一个什么都捞不着的禁军统帅——在五代朝堂上的分量会一天比一天轻。轻了就危险了。危险了——他就得自己找出路。
他在找出路。
找出路的方式是——先告诉皇帝“你需要我“。你需要我拿刀。你需要我流血。你需要我的兵。账本杀不了人——我能。
这不是忠诚。这是交易。
但五代的忠诚——大半都是交易做出来的。先做交易。做得久了——也许就变成真的了。也许不会。但先做了再说。
刘承训端起碗。碗里还剩小半口茶——凉了。凉的军茶比热的更涩。涩到嘴里发木。他把最后一口喝完了。碗底露出来——粗瓷碗底没有上釉,灰白的胎土上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茶渍的形状像一枚铜钱——圆的。
“史公。“
“嗯。“
“三镇的仗——朝廷已经定了,郭公挂帅。这一条不改。“
他先把郭威的事钉死了。钉死的意思是:你别想抢帅印。帅印是郭威的。这一条从正月二十二日就定了。从刘知远活着的时候就定了。
史弘肇的眉头皱了——但只皱了一息就松了。他不是没想过争帅印。但他知道争不过——郭威在军中的威望比他高一截。不是武艺高——是“会打仗“高。史弘肇打仗靠勇猛。郭威打仗靠脑子。脑子比勇猛管用——这一条史弘肇不服但认。
“但京城——不能空。“刘承训把碗放回条凳上。碗底的茶渍朝上。“郭公带兵走了——京城的兵不能松。京城松了——三镇没打下来,后院先着了火。“
后院先着了火。
这句话里的“后院“指的是什么——史弘肇听得懂。不只是三镇可能趁虚而入。还有别的。京城里的别的。比如——承祐。比如——苏逢吉后门的那个人。比如——任何一个觉得新帝好欺负的人。
“京城的事——朕靠史公。“
朕靠你。三个字。
不是“朕信你“——“信“字太虚了。五代的皇帝说“信“就跟说“今天天气好“一样廉价。刘承训不说“信“。他说“靠“。靠是实的。靠是“这件事你扛——扛住了就是你的功“。功——才是史弘肇想听的字。
史弘肇的眼睛亮了一下。亮的幅度不大——但在一张粗砺的脸上,任何一点亮度都像火星子落在干柴上——你看得见。
“老夫在。京城——翻不了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又在腰间拍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拍空气——他的手搭在了条凳上那把环首刀的刀鞘上。手指扣住了刀鞘上的铜扣——“咔“的一声。轻的。但那一声“咔“的分量比他在朝会上拍桌子重得多。
在朝会上拍桌子是给别人看的。
“咔“一声扣住刀鞘——是给自己听的。
刘承训站起来了。条凳的榫卯“嘎吱“响了一声——比偏殿的杌子更响。军中的家具不讲究——结实就行。
“茶不错。“他说了一句跟政事完全无关的话。“比宫里的好喝。“
这句话不是客套。宫里的茶是贡品——细嫩的芽尖,用小银壶点出来的。喝着像水。没劲。军茶有劲。涩、浓、粗——但提神。一个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的人需要的不是“好喝“——是“有劲“。
史弘肇的嘴角歪了一下。歪的方向是往上的——跟朝会散场时那一下一样。不是笑。是一种“这小子还行“的意思。
“陛下以后想喝——派人来取就是了。军灶上的茶不缺。“
刘承训没有答这句话。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史弘肇还坐在条凳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那只空碗。环首刀搁在身侧——刀鞘上的铜饰在门缝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
一个五代的禁军统帅。一把跟他一样老的刀。一碗空了的茶。
刘承训出了禁军衙署。
走回偏殿的路上他没有说话。王殷跟在后面——也没说话。王殷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是闭嘴的时候。
回到偏殿之后他坐在案前。没有立刻去翻簿册——他先拿起了那块窄木板。窄木板上空空的——昨天的字已经擦了。他用极细的笔在上面写了四个简体字。
“史——可用。“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但不可久。“
可用——因为史弘肇在三镇之战期间是京城的定海神针。他的兵虽然粗暴但能打。他的威慑虽然简单但有效。在郭威出征的那几个月里,京城需要一把横刀——史弘肇就是那把横刀。
不可久——因为史弘肇的交易不是一次性的。今天他要的是“京城功“。明天他要的会更多。后天——也许他要的东西连皇帝都给不起了。五代的武将没有“知足“这个概念。他们的胃口跟他们的刀一样——越用越利。利了就要更大的猎物。
他把窄木板上的字看了三息。然后擦了。
字消失了。但判断留在了脑子里。
窗外的天色是下午的颜色——淡灰。二月初九的太阳比初一的高了一截。高了意味着白天长了。白天长了——能做的事就多了。
他拿起了王章送来的旬报。翻到盐铁课入那一页。三个小圈还在——三个他画了但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问题不急。等王章下次来的时候再问。
急的事只有一件——苏逢吉后门的那个人,到现在还没查出来是谁。
王殷今天早上汇报的时候说了一句:“上一次是皂靴圆头。这一次——二月初八夜里又来了一个。不是同一个人。这一次穿的是尖头靴。“
皂靴圆头是一个人。尖头靴是另一个人。两个军中的人。先后从苏逢吉的后门进去。面都没看到。
两个不同的人。
这意味着苏逢吉不是在见一个线人——是在见一条线。线上挂着至少两个人。两个军中的人。军中的人去见当朝宰相——不走前门走后门——在五代的宫廷里只有一种解释。
解释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了就重了。重了就得动手。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他把旬报翻到下一页。数字又密了一层。
二月初九。夜。
傀儡的手里多了一碗茶、一个判断、一条还没看清面目的线。
不够。
但比昨天多了。
每天多一点——够了。
第95章 后门
二月十一。
夜。戌时。
王殷的人终于看到脸了。
不是苏逢吉后门的那个——是另一个发现。发现的过程不是蹲守出来的,是碰上的。碰的方式比王殷预想的更简单也更危险——他的一个暗哨在宫城外南大街上巡夜,经过苏逢吉府邸后巷的时候,正碰上一个人从后门出来。
巷子窄。暗哨贴在墙角。来人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借着巷口那盏油灯的光走了三步——三步之内他的脸被灯光照了一个正面。暗哨看清了。
不是军中的人。
是承祐身边的。
那张脸暗哨见过——不是在军营里见的。是在宫城里见的。那个人在正月里跟承祐进出宫门的时候暗哨远远地照过一面。当时暗哨记了一个特征:左耳缺了半块。刀伤。陈年的刀伤——疤早就白了,但形状很清楚。半块耳朵没了——从耳廓到耳垂斜着切了一刀。
左耳缺半块的人从苏逢吉后门出来。
暗哨没有跟——跟了容易暴露。他在原地站了十息,确认来人走远了之后才转身回去汇报。汇报的路上他把那张脸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左耳缺半块。二十七八岁上下。身量中等偏高。穿的是深色常服,不是军中号衣——但腰间系的那条带子是牛皮的。牛皮带子是军中惯用——布带子不结实。这个人平时穿军服,今天换了常服出来。换了常服说明不想被人认出来是军中的人。
但他没换带子。
人换衣裳容易——换习惯难。牛皮带子系惯了,布带子勒着不舒服。不舒服就不换。不换——就露了一条线头。
王殷在戌时末赶到偏殿。
他进来的时候刘承训在看一份枢密院的军报——杨邠拟的,关于郭威出征前的兵力调配方案。方案很详细——杨邠做事的风格比苏逢吉利落十倍。不润色、不绕弯、数字一笔一笔地摆在纸上。调哪些营、走哪条路、粮草从哪里走、多少天到达集结点——全在上面。刘承训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看到了两处跟赵守微走之前留下的方案有出入的地方——出入不大,但他用笔在旁边点了两个墨点。墨点是记号。记号的意思是:回头再对一遍。
王殷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脸平时就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快了半拍在王殷身上等于别人跑着进来——他不是一个会快半拍的人。能让他快半拍的事——不多。
“陛下。查到了。“
三个字。声音平的。但“平“的底下有东西在压——像一口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你看不到里面在煮什么,但锅沿在冒气。
刘承训放下了笔。
“说。“
王殷从怀里掏出一张窄条——他的情报永远写在窄条上。窄条的好处是小——揉一下就能吞。吞了就没有证据。但今天这张窄条他没有递过去——他自己看着念的。念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
“二月十一,戌时一刻。苏府后门。出来一人。左耳缺半,约二十七八,深色常服,牛皮腰带。“
他停了一下。
“此人——臣的人认出来了。“
刘承训的手指在案面上没有动。但他的呼吸浅了半分——这个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
“郭允明。“
郭允明。
这个名字刘承训不陌生。郭允明是承祐的人——承祐身边几个亲信之一。不是文官,不是谋士——是一个带刀的亲随。带刀的意思是:他的职责不是出主意,是在出了事之后动手。
历史上——郭允明在承祐兵变中是最后一个出场的人。承祐兵变失败之后郭允明从背后刺杀了承祐——不是忠诚,是自保。他杀承祐是为了在新朝求一条活路。但活路没求到——后来还是被清算了。
郭允明是一把刀。承祐的刀。
现在这把刀从苏逢吉的后门出来了。
“之前两次——皂靴圆头和尖头靴——是不是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