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问。不是反驳。疑问是柔的——反驳是硬的。柔的刀比硬的更难挡。
“覆核的目的——苏相公说是防错。防错是好的。但如果覆核的过程太慢——慢到文书送到朕手里的时候数字已经过时了——那覆核防的不是错,是'快'。防了快——就是帮了慢。朕想问苏相公一句:三镇要反了,粮草的数字一天一个样——慢得起吗?“
三镇。
他把三镇搬了出来。
三镇是一面挡箭牌——挡在他和苏逢吉之间。三镇要反了——所有的“规矩“在“要反了“面前都得让路。你说程序不能废——对。但三镇如果在我们“走程序“的时候打过来了——程序再完美也挡不住刀。
苏逢吉的笑容没有变。一分一毫都没有变。这就是苏逢吉比史弘肇可怕的地方——史弘肇被顶了会拍桌子。苏逢吉被顶了——笑容不变。笑容不变意味着他的底气还在。底气还在意味着——他还有后手。
“陛下英明。三镇之事确实刻不容缓。臣只是觉得——覆核也不过半日之功。半日的时间——不至于耽误军国大计。“
半日。
他在收口。不跟刘承训在“三镇“这个战场上纠缠——因为“三镇“这面牌太大了,他打不过。他换了一个战场——“半日“。半日是一个很小的数字。小到听起来微不足道。你说慢——我说只慢半天。半天而已。你连半天都等不了吗?等不了就是急。急就是不稳。新帝不稳——那才是大事。
刘承训听懂了。
他在案下的窄木板上又写了两个字——“够了“。
“苏相公说得对。半日不碍事。那就这样——三司的旬报照旧经中书省覆核。但覆核的时限——半日。超过半日不送到偏殿的——朕亲自去中书省取。“
亲自去取。
这四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苏逢吉的笑容上。你说半日——好。朕给你半日。但超过半日——朕来。皇帝亲自去中书省取文书——这个画面在五代的朝堂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它不需要真的出现——只要这四个字说出来了,苏逢吉就不敢拖。拖了——皇帝真去了——那就是“中书省不办事,皇帝自己下来干“。这个罪名比“绕过中书省“大十倍。
苏逢吉的笑容终于变了。不是消失——是凝固了。凝固的笑容比消失的更难看。凝固的意思是:他的脸上的表情和心里的想法之间出了一道裂缝。裂缝很细——但在场有一个人看到了。
冯道。
冯道站在杨邠的右手边。半旧紫袍。三缕花白长须。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他不需要说——他只需要看。看完了——回去记住。六十六年的记忆力不是吹的。他记得住每一个人在朝会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这些变化——比说出来的话更有用。
朝会散了。
散的时候刘承训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杨邠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快了半拍意味着他有事要办。什么事——不知道。也许跟粮草方案有关。也许跟别的什么有关。
第二件——史弘肇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回头看了刘承训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不到一息。但在一息里刘承训捕捉到了一个信息:史弘肇的嘴角歪了一下。歪的方向是往上的。
那是一种五代武将特有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老子虽然不懂你在干什么,但看你把苏逢吉怼了一句挺痛快“的暗爽。
暗爽意味着——史弘肇对苏逢吉的不满比刘承训预想的更深。
这条信息存进了脑子里。以后也许用得到。也许用不到。但先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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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了之后偏殿里只剩刘承训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旧鞘的疲倦又来了——每天到了这个时辰就来。像退潮之后重新涌上来的海水——一波一波的。淹到膝盖、淹到腰、淹到胸口。淹到胸口的时候呼吸就会变浅。浅了就意味着今天的精力快到头了。
他睁开眼。从案下抽出那张窄木板——上面写着两个词。“回旋“。“够了“。
回旋——是他在朝会上给苏逢吉留的余地。他没有硬顶。没有说“三司以后不经中书省“。他让了一步——三司旬报照旧经中书省。让了一步——苏逢吉的面子保住了。面子保住了——苏逢吉就不会当场翻脸。
够了——是他对自己说的。今天这一轮够了。不多要。要多了就是贪。贪了就会露出破绽。破绽一露——苏逢吉就有牌打了。
“半日时限“是他拿走的东西。这个东西看起来很小——但它的实质是:中书省对文书的扣压能力被限制住了。以前苏逢吉可以把文书压一天、两天、一个月。现在——半日。半日之内必须送到偏殿。超了——皇帝亲自去取。
一把刀削了一层皮。薄薄的一层。
但削够了次数——里面的骨头就露出来了。
他把窄木板上的字擦了——用袖子蹭的。简体字消失了。木板又变成了一块干净的窄板。
谁也不知道上面写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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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孟岐来了。
还是不请自来。还是不通传就进。还是左手提药箱。还是先搭脉再说话。
今天搭脉的时间比往常长——大约二十息。二十息里孟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二十息结束之后他松手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分——手指从刘承训的手腕上离开的时候带了一个“弹“的动作。弹不是诊脉的手法。弹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应——当手指搭的时间太长、搭到的信息太多、信息汇成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涌上来的时候——手指就会弹一下。像一根绷太久的弦——松了就弹。
“睡了多少?“
“两个半时辰。“
比前天多了半个时辰。进步。但不够。
“吃了什么?“
“粥。面饼。一块酱肉。“
比前天多了一块酱肉。这个进步是韩德裕的功劳——他让人从军灶上偷摸捎了一碟酱肉进来。偷摸是因为禁军的灶上规矩严,外带军食是要挨军棍的。但韩德裕的人挨不着——因为管那口灶的什长是他自己的人。
“酱肉谁送的?“
“韩德裕。“
孟岐“嗯“了一声。那一声“嗯“的腔调比平时暖了半分——暖的“嗯“在孟岐嘴里等于别人的一长串夸奖。他不夸人。但他会“嗯“。暖的“嗯“是他对韩德裕的认可——一个武将记得给自己的主子加一碟酱肉。粗人做细活。
他从药箱里拿出了一个纸包——不是昨天那种暗褐色的药粉。今天的纸包里是几片干燥的叶子。叶子是深绿色的,带着一丝苦涩的香气。不是药——或者说不完全是药。
“嚼。每天嚼三片。饭后嚼。“
“这是什么?“
“你别管是什么。嚼了你的胃会舒服一点。“
胃。刘承训最近的胃确实不好——药粥喝多了胃酸。酸了就反。反了就吃不下东西。吃不下东西——体力就跟不上。跟不上——旧鞘就告急。告急——就离回阳九针更近一步。
每一步都是代价。
他拿起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苦。比药粥还苦。苦到舌根发麻。但苦的深处有一丝凉——那种凉不是冰的凉。是一种从口腔蔓延到食道再沉到胃里的凉。凉到了胃里——胃里的那团酸就被压下去了。压下去了就舒服了。
“这东西——从哪来的?“
孟岐提起药箱。走到帘前。今天帘子的粗麻纹路在灯光里投下的碎影比往常暗了一点——也许是灯芯矮了。
“从前那个御医——二十年前死的那个——他活着的时候种了一棵树在太医院后院。树还在。叶子还在长。“
那个御医。旧签上的故人。后唐末年宫变被乱兵所杀的人。他种的树——二十年后还在长叶子。人死了。树没死。叶子还在。
“树会一直长吗?“
孟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掀开帘子。冷风灌进来。帘子在风里晃了两下。
他在帘外停了一息。
“世子爷。“
还是世子爷。不是陛下。
“树会长——只要有人浇水。“
帘子落下了。
脚步声远了。旧桐木药箱的铜皮角在走廊上磕了一下——“叮“。很轻。很脆。跟每一天的“叮“一模一样。
偏殿里安静了。
刘承训嚼完了嘴里的叶子。苦味在口腔里散了——但凉意还在。凉意沉在胃里,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沉在一口井的底部。石子不大——但它在。
在——就够了。
他拿起笔。继续看王章送来的簿册。今天还有三本没看完。三本里藏着多少线头——他不知道。但他要一条一条地找出来。
线头够多了——就能织一张网。
网织好了——罩谁,他自己定。
二月初七。夜。
后汉乾祐元年。新帝即位第十一天。
傀儡还是傀儡。
但傀儡手里——已经不是空的了。
第94章 茶叶
二月初九。
即位第十三天。
史弘肇请主角喝茶了。
不是在府上请——是在禁军衙署里请。禁军衙署在宫城西北角,跟偏殿隔了大半座宫城。请的方式也不是下帖子——史弘肇不懂下帖子这种事。他派了自己的亲兵过来传话,亲兵往偏殿门口一站,腰间横刀都没解,扯着嗓子说了一句:“我家将军说请陛下过去吃碗茶。“
近侍的脸白了——这是什么规矩?皇帝到臣子的衙门里吃茶?五代朝廷再不讲究,也没有臣子“请“皇帝“过去“的道理。应该是他来。跪着来。但亲兵的脸上没有半分觉得不妥——他大概觉得这就跟在军营里叫人去喝酒一样寻常。史弘肇的兵跟史弘肇一个德行——他们不认识“朝仪“这两个字。他们认识的字只有两个:听令。
刘承训没有让近侍回绝。他放下了手里的簿册——那是王章今天送来的第二份旬报,盐铁课入的细目。簿册摊开的那一页上有三个他刚画的小圈——三个他准备问王章的问题。圈画了但人还没问。现在要搁下了。
“去。“
王殷跟在后面。没有多带人——带多了像是去兴师问罪。带少了又不安全。王殷一个人刚好——他腰间的短刀不显眼,但够用。
从偏殿到禁军衙署走了大约一刻钟。路上经过了三道宫门——每道宫门的值守校尉看到皇帝步行过来都愣了。五代的皇帝出门要么骑马要么坐肩舆。步行穿过大半座宫城——这事没有先例。不是刘承训故意作秀——是他真的没有安排肩舆。安排肩舆需要通过内府,内府归苏逢吉的人管,通传调度少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史弘肇改三次主意了。
禁军衙署的门比宫城任何一座殿的门都矮——不是矮,是窄。两匹马并排过不去的那种窄。窄是有道理的——窄了好守。五代的禁军衙署不是办公的地方,是半个军营。里面的布置跟寻常官署完全不同——没有影壁、没有照壁、没有花厅。进门是一条甬道,甬道两侧是兵架,兵架上挂着横刀和硬弓。甬道尽头是一间正堂——正堂里没有案几,只有一张宽条凳和两把杌子。条凳上搁着一把环首刀——刀鞘上的铜饰磨得发亮,看得出是常年佩带的。
史弘肇在正堂里等着。
他没有起身迎接——也许是不打算迎,也许是忘了。他坐在那把宽条凳上,两条腿叉开,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端着一碗茶。碗是粗瓷的——那种军中用的、碗壁带着缺口的粗瓷大碗。碗里的茶汤颜色深得发黑——不是好茶。好茶色清。这碗茶大概是从军灶上直接舀来的——军中的茶是把茶砖掰碎了扔进大锅里煮的,出来的汤又浓又涩,跟泥水差不多。
他看到刘承训进来了。眼皮抬了一下——只抬了一下。那一下的幅度跟朝会上说“嗯“的时候一样:我看到了,但我没打算怎样。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王殷暗暗握紧了短刀柄的事——他拿起条凳上那把环首刀,往旁边挪了挪。挪出一个人的位置。
“坐。“
一个字。跟他在朝会上说“嗯“的时候同一种语气——不是请。是叫。像在叫帐下的偏将过来坐。
刘承训看了那把环首刀一眼。刀鞘上的铜饰在门缝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暗黄的光——不是金的颜色。是铜被汗浸了几十年之后的颜色。这把刀跟史弘肇的年纪差不多——也许更老。也许是他从某个死人手里拿过来的。五代的武将不讲究刀的出处——好使就行。
他走过去坐了下来。条凳比杌子宽——但也比杌子硬。硬木凳面没有垫子,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凳面上的木纹——一道一道的,像搓衣板。他的身体比正常人瘦,坐在硬凳上的时候骨头跟木头之间几乎没有缓冲——硌。
史弘肇从条凳下面摸出一碗茶递过来。碗跟他手里那只一模一样——粗瓷、缺口、茶汤黑如墨。递的方式也不讲究——单手端着往刘承训面前一推。推的力道不轻,碗沿磕在条凳面上“咯“了一声。茶汤晃了一下但没溢出来。
刘承训接了。碗壁是烫的——刚从锅里倒出来不久。他没有立刻喝。端着。等史弘肇先开口。
史弘肇喝了一口茶。喝的方式很粗——碗沿怼到嘴边,“咕“一声,半碗下去了。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手背上有老茧——厚的、硬的、分布在虎口和掌根的老茧。握了几十年刀的手才长得出这种茧。
“陛下在朝会上说会算账。“
他开口了。声音跟喝茶一样粗。不带任何修饰。不带任何铺垫。上来就直切——这是武人的说话方式。文官绕三圈才绕到正题上。武人一刀就到。
刘承训没有立刻接话。他喝了一口茶。
涩。比孟岐的药粥还涩。涩到舌根发麻,涩到喉咙里像被砂纸擦了一道。但涩的底下有一股劲——浓的、粗的、带着茶砖特有的焦香的劲。这股劲不像文人喝的那种清茶——清茶是香的。军茶不香。军茶是劲。劲是让你喝完了之后能再扛两个时辰的东西。
“账总是要算的。“他把碗放回条凳上。碗壁上的缺口正对着他——缺口的茬是白色的,粗瓷的胎土露在外面,像一个小小的伤疤。
史弘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朝会上回头的那一眼长——大约两息。两息里史弘肇的眼睛从刘承训的脸移到了他的手上。年轻的、瘦的、握不住刀的手。然后又移回脸上。
“老夫也想算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