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下来,给辛缜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本使跟公子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大辽,不是西夏。西夏偏居西北,地狭民寡,打下来也就打下来了。可大辽呢?”
他竖起一根手指。
“大辽有铁骑三十万。皮室军、属珊军,都是百战精锐。大宋禁军虽然人多,可真正能打的,有多少?
辛公子是在西北过来的,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大辽有燕云十六州。这不是横山那种荒山野岭,这是天下最强的地利。
幽州城高池深,云州山险关雄。
当年贵国的太宗皇帝何等英雄,高粱河一战,不也铩羽而归?”
他再竖起一根手指。
“是,本使不讳言,如今国内确是帝后有些不睦。
可一旦外敌压境,契丹人从来都是一致对外的。
公子莫要忘了,当年澶渊之盟时,萧太后与圣宗皇帝也是面和心不和,可大军南下时,何曾见过他们内讧?”
他竖起三根手指,看着辛缜。
“铁骑三十万、燕云地利、一致对外,这三样加在一起,辛公子,你告诉本使,大宋拿什么打?”
辛缜沉默了。
耶律宗允见他沉默,心中暗喜,继续道:“范经略想打,本使理解。
范经略与韩经略齐名多年,如今韩经略立下大功,范经略心里着急,想立一个更大的功,这是人之常情。”
“可公子有没有想过——万一打输了呢?”
辛缜的眉毛动了一下。
耶律宗允捕捉到了这一丝细微的变化。
“打输了,韩经略还是韩经略,他的功劳已经立下了,入阁拜相谁也挡不住。
范经略若是打输了,不仅拜相沦为镜花水月,恐怕以后再也进不了汴京……”
他顿了顿。
“这一次范经略帮韩经略张目,主战伐夏,已经是得罪了朝中主和派,这一战若是输了,主和派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范经略头上,轻则贬官流放,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辛缜。
辛缜的脸色终于变了。
耶律宗允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叹了一声道:“范经略毕竟是朝廷重臣,再怎么着也能够做一州太守,但公子你可能就不一样了。
公子是范经略的高徒,范经略若是被人记恨,公子能独善其身吗?
公子这般年轻,这般才华,本该是前途无量的。
可若是被范经略连累,一辈子翻不了身,那可就……”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辛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耶律宗允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喝着酒。
过了好一会儿,辛缜忽然抬起头。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陈国公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在下,辽国很强,大宋打不过是么?”
耶律宗允点头:“事实如此。”
辛缜嗤笑道:“差点就被你糊弄住了,如果辽国真的这么强,你为什么要来求我?”
耶律宗允的笑容僵住了。
辛缜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一步,朗声道:“你们辽国,如果真的有三十万铁骑随时可以南下,你何必在这里跟我一个小小书生费口舌?
如果燕云十六州真的固若金汤,你何必急着把之前的条款全部作废?
如果契丹人真的一致对外,你何必害怕范经略挑起战端?
以前我就听教员说过,辽国人是很傲慢的,凡是可以不讲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讲理,要是讲一点理的话,那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现在看来,你们辽国人当真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他一句一句地问,每一句都像刀子。
“陈国公,你说辽国很强。可你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告诉在下……”
他一字一顿。
“辽国,很弱。”
耶律宗允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与辛缜对视。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一个年轻气盛,目光如刀。
一个老成持重,面色铁青。
耶律宗允冷笑了一声。
“辛公子好一张利口。”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本使不妨告诉你实话。大辽不是弱,是眼下不想打。
帝后相争,是内政。
渤海女真,是癣疥。
这些事,花上几年时间,自然就平了。
可如果大宋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辛公子,你猜猜,我们契丹人是会继续内斗,还是会一致对外?”
辛缜没有说话。
耶律宗允继续道:“本使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一旦宋军北上,帝后之争立刻就会搁置。
萧太后坐镇上京,皇帝陛下亲征南京。
燕云十六州的地利,加上三十万铁骑……辛公子,你确定范经略打得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本使不愿意打,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本使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死人。
澶渊之盟那一年,本使十六岁。本使亲眼见过宋辽交战的战场是什么样子。
遍地的尸首,成河的鲜血,吃死人肉的野狗红着眼睛在战场上乱窜。”
他看着辛缜,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有的沉重。
“本使不想再看到那一幕。不是为了大宋,不是为了大辽,是为了那些不用死在战场上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
“当然,本使也有私心。本使是宗室,此番出使,若是议和不成反惹出战事,回去之后,本使难逃罪责。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辛缜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辛缜脸上的冷意忽然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耶律宗允心里发毛的笑容。
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笑容。
“陈国公。”辛缜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你说的这些,在下都明白了。”
耶律宗允一愣。
“在下也觉得,打仗确实不好。”辛缜叹了口气,“百姓受苦,生灵涂炭。范经略有时候,确实太执着了。”
耶律宗允大喜:“公子此言当真?”
“当真。”辛缜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
耶律宗允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在下马上要回汴京了。”辛缜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陈国公也知道,在下家境贫寒,在汴京并无产业。
此番回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住在老师府上,老师又是个清官,府里也不宽敞……”
他看着耶律宗允,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期待。
“……这真是让在下不知道如何是好!”
耶律宗允愣住了。
他送了千两白银、一套贡品文房、一柄价值连城的唐代宝剑……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在汴京买十套宅子都绰绰有余。
可这个年轻人,居然还嫌不够!
耶律宗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在心里把辛缜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却依然挂着笑容,点点头道:“公子说的是,汴京米珠薪桂,确实不容易。
这样吧,公子需要多少,尽管开口。”
辛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不好意思一笑,道:“再加两千两就够了。”
耶律宗允的嘴角抽了抽。
两千两银子。
在汴京最好的地段,能买一座三进的宅子,还能余下一半!
“可以。”耶律宗允咬着牙答应了,“但本使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辛公子。”
“陈国公请讲。”
“公子如何保证,一定能说服范经略?”
辛缜呵呵一笑。
“陈国公明日便知。”
“明日?”
“明日。”辛缜站起身来,将那柄宝剑佩在腰间,拱了拱手,“陈国公只需把钱准备好。明日谈判之时,自见分晓。”
耶律宗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终于缓缓点头。
“好。本使就信公子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