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脚步声、号令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洪流。
辛缜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因为直房里人声鼎沸,临时打通的七八个大开间里,上百幕僚胥吏等在其中奔走处理事务。
案上的文书已经堆成了小山。
粮草调拨、军需补给、民夫征发、盐钞兑现、行会章程……每一件事都要经过他的手,每一份公文都要他过目、批复、盖章、归档。
值房里的几张桌子全部被占满了,地上还堆着几摞来不及归档的账册。
周明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上的一摞文书绊倒。
“主簿,”他站稳了身子,看着满屋狼藉,苦笑了一声,“这屋里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辛缜头也没抬,手里的笔飞快地在公文上写着什么,嘴里说道:“周先生来得正好。
渭州那边催要的草料,我已经批了,您让人送过去。
泾州那边要的药材清单,我压在第三摞最上面,您核对一下数字。
还有,陈德禄方才派人来问第三批粮食送达地点的事,您帮我把地址给他,让他把粮食运过去。”
周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案前,从那堆文书中找出药材清单,仔细核对起来。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
自从伐夏大军开拔之后,范仲淹便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前线的军事调度上。
粮草、军需、后勤、民夫、与地方衙门的协调……原本所有这些杂务是周明等人要处理的,但周明等人确实发现根本就处理不过来!
庆州作为渭州、泾州与永兴军路的枢纽,这里需要处理而事务简直是之前的十倍以上!
尤其是之前主要以境内作战为主,而这一次,却是要主动出击,到西夏的地盘上作战,如此后勤的工作难度何止增加十倍以上!
周明这些人处理一些寻常事务是没有问题的,但在这种大规模战争面前,却是露了怯,能力已经是跟不上了。
于是辛缜临危受命,接过周明等人手上的活。
起初还有人担心,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不能扛得住这么重的担子。
可辛缜用事实证明了自己。
每天几十份公文、上百条请示、数不清的突发状况,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给出答复、安排下去。
有时候周明觉得某个问题太过棘手,拿去请示他,他往往只看一眼,便说出处理意见,条理清晰、分寸得当,像是已经提前想好了一样。
更难得的是,他不但能办事,还能管人。
粮草调拨涉及到上百仓库、数千仓吏、数万民夫,稍有不慎就会出错。
辛缜把每一件事都分派得清清楚楚,谁负责什么、什么时候完成、出了岔子找谁。
辛缜全都写在纸上,张贴在值房的墙上,一目了然。
有人出了差错,他不发脾气,也不训斥,只是平静地指出问题,然后让人去补救。
可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懈怠的力量。
半个月下来,经略司上下对这个少年人已经服服帖帖。
有不少人说到他的时候,都十分敬畏的称上一句小辛相公。
倒是没有人当面与辛缜说起这个,但这个绰号,却是在庆州城里越传越广。
这一天,辛缜处理完最后一批公文,已经是午后了。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落在墙上贴着的几张大幅表格上。
那是他的秘密武器。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在现代职场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别的本事不敢说,项目管理的那一套却是熟极而流。
什么工作分解结构、甘特图、进度跟踪表、风险登记册……这些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之所以有信心接手周明等人的工作,是因为他发现大宋的公文处理还停留在“一事一议、凭经验办事”的阶段,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于是他将周明等人的工作接了过来。
今日的工作算是完成了一个阶段,需要看一下总体的执行情况。
辛缜首先看向墙上的第一张表格,这是粮草调拨总控表。
表上将批次、粮草种类、数量、起运仓库、目的地、出发日期、预计到达、责任人、状态等都给一一列了出来,随时有文件信息过来,随时让吏员更新。
如此每一批粮草的动向,在这张表上一目了然,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
辛缜扫了一眼,基本上没有出现问题的地方,不过可能接下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因为随着大宋军队的异动,西夏那边不可能坐以待毙,可能会袭击粮道,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大考验!
辛缜有看向第二张表格,这一张乃是军需补给优先级矩阵。
辛缜把前线的需求按照紧急程度和重要程度分成四个象限:
第一象限(紧急+重要):前线断粮、断药、断箭——立即处理,一刻不能等。
第二象限(不紧急+重要):冬季衣装、营帐修缮——提前准备,按时发送。
第三象限(紧急+不重要):某些将领的额外要求——酌情处理,能推则推。
第四象限(不紧急+不重要):非必要的文书往来——批量处理,不占用核心时间。
这个矩阵贴在值房最显眼的位置,所有幕僚和吏员都能看到。
谁接到前线的需求,先往这个矩阵里放一放,就知道该用什么力度去处理。
辛缜看了一下今日的各种事务,基本上已经是处理妥当了。
辛缜满意点点头,随后看向第三张表格,这张表格是任务分配与跟踪表。
辛缜把经略司所有的幕僚、吏员、差役分成了若干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方向的事务。
分别有粮草组、军需组、民夫组、盐钞组、行会组、文书组。
每个人每天的任务都写在表上,完成了就打勾,没完成就说明原因。
这张表贴在值房的东墙上,所有人都能看到谁干了什么、谁没干什么。
不需要辛缜去催,同僚之间的压力就能让每个人都不敢懈怠。
辛缜看了一下任务跟踪表,各个任务基本上都按照计划推进了,他又再次满意点头。
第八十七章 小辛相公!
夜幕降临,经略司后衙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范仲淹难得从前线赶回来处理几件要紧的军务,忙完之后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坐在书房里,慢慢地喝着茶。
周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刚整理好的文书。
“希文兄,”他在对面坐下,把文书放在案上,“这是这几日的粮草调拨记录,辛主簿让我送来给您过目。”
范仲淹点了点头,随手翻了翻,便放在一旁,关心道:“缜儿那边还忙得过来吗?”
周明笑了笑,道:“您这个弟子,大事干得了,琐碎事务也不含糊,他一个人就顶我们十余人,各种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呢。
粮草调拨、军需补给、盐钞发放、行会筹建、与地方衙门协调、跟那些盐商大户打交道……
这么多事,他每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基本上不会出错,就算是出错了,也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下面的人没有理解贯彻他指示的缘故。”
范仲淹点点头道:“还得感谢你们对他的支持,若是没有你们鼎力支持,他也没有办法做到这些。”
周明笑了笑道:“还不是我们处理不来,既然如此,也就只能退位让贤了,给他跑跑腿就是了。”
范仲淹的嘴角微微翘起,点头道:“还真是小看了他,原本以为他长于战略,短于实务,没想到实务上多余的字也不含糊。
之前筹措粮草的事情就干得极好,这次各种后勤工作,乃至于经略司里的各种政务,他都处理得妥妥贴贴,实在是难得。”
周明笑了起来,道:“希文兄,您是不知道现在庆州城里的人都怎么叫他。”
范仲淹挑了挑眉,道:“怎么?”
周明感慨道:“现在庆州城里的人都叫他小辛相公呢,这可不是戏谑之词,而是颇多敬重之意。”
范仲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缓缓放下。
“胡闹,”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他才多大,就敢称相公,传出去,让人笑话。”
周明摇了摇头,正色道:“希文兄,孔融七岁让梨,甘罗十二为相,年纪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
辛主簿虽然年轻,可他的本事,配得上的。”
范仲淹沉默了一瞬,没有反驳。
周明继续说道:“老夫这些日子跟在他身边,心里是真的服气的。
辛主簿是真能办事,也能管人,不仅如此,他还能服人。
陈德禄、刘文远那帮盐商何等油滑狡诈,然而辛主簿却是能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
还有,之前刚开始接手小人手上工作的时候,经略司的其他幕僚、仓吏、差役,不服气的可不少。
不过短短几天,就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炸毛了,这可不是说他是您的弟子,别人就天生服气的。”
范仲淹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能再经略司这种地方任事的人,哪个不是人精,想要服人,可不仅仅是有一个身份就可以的。
以前倒是有一些权贵子弟过来镀金,想靠着身份再经略司里颐指气使,但落到实事里面,不过短时间便被整顿一次又一次。
那些胥吏自然有无数整顿人而方法,他们当然不会跟你硬顶,甚至态度上都看不出来喜怒,但你办起事来就是觉得处处阻碍,什么都不顺,很快就被上官斥责吃挂落。
辛缜能够折服这些人,这说明他的能耐能够镇得住这些胥吏,这可真是了不得。
周明笑道:“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现在的辛主簿,可乘五马矣。”
范仲淹闻言一笑,所谓乘五马,意思是可为知州之意,以前的太守,允许乘做五马牵引的车辆,因此称为五马诸侯。
范仲淹笑道:“我对他的期待可不仅仅是是一州太守……”
范仲淹没有说全,只是说了这一句,便停住了。
但这句话却在周明心里掀起波澜。
不仅仅是一州太守……那是一路主官?亦或是一部主官,甚至是……宰执!
周明跟着范仲淹的时日不短,他知道范仲淹对辛缜这个弟子期望颇高,但没有想到竟然高到这种地步。
不过周明只是稍微一想,便也明了了。
一个能够制定平夏策、盐钞法的少年人,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啊!
周明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关心起前线的战事来,问道:“希文兄,前方情况可还好?”
说起这个,范仲淹神情振奋了一些,点头道:“目前还算顺利,任福所部、王珪所部等推进进度都在计划之中。
李元昊的主力还没有露面,但斥候回报,说党项人那边正在往横山方向集结兵力。”
周明皱了皱眉道:“元昊会不会又玩什么花招,此人奸诈无比,若非辛主簿,上次好水川和定川寨就让韩经略那边吃了大亏。”
范仲淹点了点头,道:“这个不用担心。此次乃是狄汉臣领军,他的能耐颇大,而且这一次是三路并进,元昊顾此失彼,想设伏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舆图上,颇有信心笑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前线的战事,而是后方的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