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认真地点头:“学生明白。”
范仲淹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歇息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辛缜收拾了一下,躺到床上。
窗外,泾州的夜色沉沉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
辛缜在心里默默地把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预演了一遍,才渐渐睡去。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第二天上午,天色有些阴沉。
范仲淹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把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带着辛缜往经略使府去。
辛缜跟在他身后,心里微微有些紧张,但面上不显。
经略使府在泾州城正中,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
门口的亲兵认得范仲淹,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一个幕僚迎出来,引着他们往里走。
辛缜注意到,范仲淹没有走正堂,而是被领着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后院的书房去了。
大堂是公事公办,书房是私人会面。
大约夏竦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范仲淹来找他。
有意思!
又是拒而不见,又是派幕僚试探,又是书房待客……
夏竦此人,果然滑不溜秋!
第六十一章 您不想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相公么?
书房不大,陈设精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旁边的博古架上放着几件瓷器,一看便是上品。
辛缜第一次见到夏竦。
这个人五十多岁,面白微须,保养得极好,穿着一身半旧的鸦青道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看起来像个富家翁,不像镇守一方的边帅。
可他一开口,辛缜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希文啊,”夏竦笑着招呼范仲淹坐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什么风把你吹到泾州来了?”
范仲淹坐下来,寒暄了几句秋收、边情,然后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夏相公,下官此来,是为了一件事,平夏!”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夏竦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一瞬。
辛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夏竦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希文啊,你我是老相识了,有些话我就直说。
平夏这件事,你找错人了,我只是陕西经略安抚使,朝廷怎么定,我就怎么做。
这事儿,你该去找官家,找宰执,找我做什么?”
范仲淹说:“夏相公说笑了,您是陕西四路官长,平夏之事,您的一句话,比仲淹十道奏章都管用。”
夏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道:“希文啊,你在西北这些时日,功劳不小,可见老夫当时推荐你是对的,可有些事你还是没看明白。
朝廷的事,不是边臣能左右的,贾昌朝他们在朝中怎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出来支持你,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再说了,你说的那个平夏策,我也有所耳闻。
据横山,占盐池……说得倒是轻巧,可粮草从哪儿来、兵马从哪儿来、朝廷不给钱,不给粮,你拿什么打?”
滑不溜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反对,但是每一个字都在说做不到。
既没有得罪范仲淹,又没有表态支持。
范仲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了辛缜一眼。
辛缜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他上前一步,朝夏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夏相公,学生辛缜,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范仲淹,笑了笑:“你就是希文新收的那个弟子?听说你在渭州的时候,很得韩稚圭的赏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褒贬。
辛缜道:“夏相公谬赞,学生不过是做些跑腿的差事。”
夏竦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道:“你有什么话,说吧。”
辛缜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夏相公方才说,粮草从哪儿来,兵马从哪儿来,朝廷不给钱不给粮,拿什么打。
学生斗胆问一句——夏相公在陕西这些年,可曾见过朝廷给够过钱粮?”
夏竦的目光微微一凝。
辛缜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学生查阅过经略司的账册,陕西四路的军费,朝廷拨付的不到四成,剩下的六成,全靠地方自筹。
盐税、茶税、商税,能刮的都刮了,能省的都省了。
可即便这样,也只能勉强维持,别说打横山,就是守边都吃力。”
夏竦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他把茶盏放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看着辛缜,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少年。
辛缜从怀里掏出那份盐钞法的方案,双手递上,道:“所以,归根结底,就是粮草的问题嘛,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想来平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这是学生想的一个法子,可以不用朝廷的钱,不用地方的税,用商人的钱来打这一仗,请夏相公过目。”
夏竦接过方案,翻了几页。
辛缜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到微微皱眉,到目光凝住,最后,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夏竦把方案放下,抬起头看着辛缜,道:““这是你想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可语气跟方才完全不同了。
辛缜道:“是学生琢磨的,范先生帮学生完善过。”
夏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方案放在案上,看着范仲淹,忽然笑了。
“希文,你这个弟子,倒是不简单。”
范仲淹微微一笑,谦逊道:“夏相公过奖了,这孩子不过是有些小聪明,还差得远。”
夏竦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串佛珠,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希文啊,你的来意,我清楚。
韩稚圭的平夏策,我也看过了。
说实话,若是粮草能解决,打横山不是没有胜算。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粮草解决了,就算横山打下来了,朝中那些人会怎么看我们?”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道:“贾昌朝他们不会说我们是为国戍边,他们会说你擅开边衅、好大喜功、邀功生事!
到时候弹劾的奏章堆满官家的案头,你范希文扛得住吗?”
范仲淹闻言一笑道:“那也没有什么扛不住的。”
夏竦哼了一声,道:“你范希文自然是硬骨头,可老夫年纪大了,还想着安安稳稳归田呢,这么搞下去,就怕连归田都是奢望!”
范仲淹正要说话,辛缜忽然开口了。
“夏相公。”
他的声音不大,可书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夏竦看着他。
辛缜抬起头,目光直视夏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学生斗胆问一句,夏相公难道不想当真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相公么?”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夏竦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着辛缜,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第六十二章 您需要一份真正的功劳!
范仲淹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辛缜会这么直接,他正想打个圆场。
却听夏竦嗤笑一声道:“竖子也敢夸大其词!你倒是说说,老夫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相公!
若是说不出来,今日你们什么事情也别说了,立马给老夫滚出去!”
范仲淹闻言脸色亦是冷了下来,淡淡道:“缜儿,夏经略想要听,你说便是,说不好咱们爷俩滚就是了。”
夏竦有些诧异看了一下范仲淹。
范仲淹这话可不简单,这是不惜得罪自己也要为这少年人撑腰!
这小子何德何能,能让范希文如此?
“希文,”他转头看着范仲淹,语气复杂,“你这个弟子,胆子不小。”
范仲淹淡淡道:“年轻人不懂规矩,夏相公莫怪。”
夏竦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好一会儿。
“归朝跻身宰执……”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陕西这些年,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辛缜,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审视,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你以为我不想打横山?你以为我不知道横山的重要性?
可你知道,朝中那些人是怎么说我的吗?”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
“他们说夏竦怯懦,说夏竦畏敌,说夏竦只会守,不会攻。
好水川之战,韩稚圭打了胜仗,功劳是他的。
定川寨之战,也是韩稚圭的功劳。
我呢,我在陕西这些年,算什么?”
辛缜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明白了。
夏竦不是不想打,他是怕打了之后,功劳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