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范仲淹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情。
有上一辈子的,也有穿越过来之后的。
上辈子的辛缜,靠着自己摸索,跌跌撞撞几十年,才算是有了立足只根基,只是那些岁月,在某个深夜想起,也总是能够让他泪流满面,因为一个人的努力实在是太艰苦!
而穿越之后,他的内心是惶恐的,在水川战前会议上,他虽然很坚定,但实际上惶恐得无比复加。
即便是后来韩琦跟他叔侄相称,但他依然战战兢兢。
虽然狄青以先生二字称呼他,任福等人以兄弟来称呼他,甚至与他勾肩搭背的,但辛缜心里知道,有的人感的恩,有的人只是敬畏他身后的韩琦而已。
他们觉得他聪明,觉得他能干,可没有人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
他像一把被借来用的刀,锋利是好使,可谁会把刀放在心上?
从来没有人——像范仲淹这样。
不是为了用他,不是为了他的才能,只是因为爱护他。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范仲淹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催他,只是站起身。
“你想想,想好了告诉老夫,不愿意也没关系,老夫送你回渭州,韩稚圭那边不会说什么。”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像是脚下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门框,稳了稳。
范仲淹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偏厅里恢复了安静。
辛缜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全是范仲淹扶住门框的那个画面。
二百多里路。
一夜往返。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为了他。
辛缜站在偏厅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推门出去。
门口的亲兵愣了一下,正要拦他,他摆摆手:“我去找范相公,不会走远。”
亲兵犹豫了一下,没有拦。
他问了范仲淹在哪儿,亲兵说相公回后衙歇息了,一夜没睡,刚躺下。
辛缜站在后衙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了下去。
没有让人通报,没有摆香案,没有三跪九叩。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在门口,对着那扇关着的门,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青砖的时候,凉凉的,硬硬的,硌得有些疼。
他磕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弯腰,端端正正地把它压在门槛上。
信纸背面朝上,他犹豫了一下,咬破指尖,用血在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站起身,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还是关着。
他笑了笑,转过身,大步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
范仲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疲惫的脸上似乎有些失望。
然后他低头,看见门槛上压着的那封信。
他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写着:“学生辛缜,拜见老师。”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很丑。
范仲淹却是笑了起来,道:“这字太丑了,得练啊!”
第五十一章 人生只如初见……(哈哈,结合下一章食用!)
第二天一早,辛缜便起了床。
他昨晚没怎么睡好,但精神却出奇地好。
他把自己收拾利落,把那几件衣裳重新叠好打进包袱里,又把桌上的草稿纸归拢整齐。
他想着,先去跟范相公辞行,然后找刘管勾要个回执,今日便可回归渭州。
只是他推开房门时候愣了一下,因为范仲淹就站在门外。
范仲淹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须发也重新束过,虽然脸上的疲惫还是遮不住,眼睛里的血丝也没退干净,但比昨天精神了不少,手里还端着一个食盒,看见辛缜开门,笑了笑道:“起了?老夫让人熬了粥,趁热喝。”
辛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可范仲淹已经看见了。
范仲淹看了一眼那个包袱,没有说什么,只是端着食盒进了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粥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先吃。”
范仲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辛缜乖乖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烫得他舌尖一麻。
范仲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也不说话。
辛缜喝了几口,实在忍不住了,放下碗,鼓起勇气道:“范相公……不,老师,我……”
“嗯?”
“我想……今日跟您辞行,回渭州去。”
辛缜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回渭州?”范仲淹的声音很平静,“回去做什么?”
辛缜有些诧异道:“我在渭州还有差事,账册虽然对完了,可盐钞法那边还有些事情没理顺,韩经略那边也需要……”
“不需要了。”
范仲淹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
辛缜一愣,抬起头啊了一声。
范仲淹看着他,和颜悦色地道:“你哪儿也不用去,就留在庆州。”
辛缜挠了挠头道:“可是我的官职还在渭州,擅离职守……是不是不太好?”
范仲淹摇摇头笑道:“无须担忧这个。”
辛缜沉吟了一下道:“可是盐钞法是我提出来的,好些细节只有我知道,若是韩经略推行的时候遇上问题……”
范仲淹失笑道:“韩稚圭手下那么多幕僚,你那些细节,写下来交给他们便是。难不成离了你辛缜,这盐钞法就推不下去了?”
辛缜被噎住了。
范仲淹继续道:“还有你那平夏策,你已经讲得够明白了,你不会以为韩经略、任将军、狄将军他们真那么愚笨,连一个执行都不行吧?”
辛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范仲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慈和,也带着几分促狭。
“辛缜,老夫问你一句话。”
“老师请说。”
“你觉得,有你的平夏策、盐钞法,还有你推举上去的狄青……这些东西加起来,能不能击败西夏?”
辛缜愣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实实道:“能。”
范仲淹点了点头:“那不就结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如果有这些东西,韩稚圭还不能击败西夏,那你回去了也没有什么用。”
辛缜被这句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啊,他想做的事,其实已经做完了。
好水川、定川寨,他推了韩琦一把,把两场大败变成了大捷。
平夏策给了韩琦他们一个战略路径。
盐钞法,他给了韩琦一个解决粮草的法子。
狄青,他推到了台前……
他能做的,实际上都已经做了。
辛缜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老师说得对,我回去了也没什么用。”
范仲淹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起来:“其实也不能说没有什么用,只是接下来你能做的事情,其他的幕僚属官也都能做,你没有必要再回去浪费时间。”
辛缜点点头,可随即又犹豫了一下,道:“可我还是觉得……应该跟韩经略他们告个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些。
韩琦对他有知遇之恩,田况、任福、狄青,这些人在渭州的时候都待他不错。
他来庆州送账册,一声不吭就不回去了,总觉得……有些不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