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好水川、定川寨,哪一仗不是那小子出谋划策,接下来的盐钞法更是神来之笔,有了这个法子,西北的粮草便不再是死穴。
这样的人才,他本打算留在身边慢慢打磨,等自己将来归朝,便留给子孙做依仗。
可他还没捂热乎,范仲淹就来了。
三更半夜,用吊篮入城。
让辛缜去庆州的人……实在是该死!
韩琦心中暗暗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一个管账的主簿,范相公怎么对他感兴趣了?”
范仲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下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韩稚圭啊韩稚圭,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也不急,慢悠悠地道:“他今日送来的账册,老夫看了。记账的法子,前所未见,却比四柱法强了十倍不止。老夫问他师承,他说是自己琢磨的。”
韩琦闻言心下一愣,记账法……这小子又琢磨出来什么东西了?
不过他神色却是淡然,道:“不过账房功夫而已,范相公不顾守土重责,擅离职守,是不是有些过了?”
范仲淹一笑道:“老夫又问他定川寨的粮草储备,他张口就来。陕西诸路存粮多少、月耗多少、转运损耗多少,说得一清二楚。”
韩琦呵了一声道:“不过是幕僚本职,这些他平日都经手,自然是清楚的。”
范仲淹笑了笑道:“老夫还问他,好水川和定川寨是怎么打赢的。”
韩琦微微垂下的眼帘猛然睁开,一瞬间如同猛虎凝眸,若是寻常人等,在这等眼色之下,非得大惊失色。
然而范仲淹却是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他都告诉老夫了!”
韩琦微微垂下眼帘,骇人神色再次变得温和起来,道:“范相公,辛缜这孩子确实有些小聪明,但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你这么大半夜地赶来,不会只是为了夸他几句吧?”
范仲淹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神态,心下更是好笑。
小聪明……十五岁的少年?
韩稚圭,你骗鬼呢。
但他也不戳破,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韩琦再也装不下去的话。
“稚圭,老夫想要这个人。”
韩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前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韩琦才开口道:“范相公,他是渭州经略司的人。”
“所以老夫来了。”
“他今年才十五岁。”
“这更令老夫惊艳。”
“他在渭州做得很好。”
“在庆州会成为老夫手下第一幕僚。”
韩琦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沉了下去道:“那范相公应该明白,人才难得。”
范仲淹点了点头笑道:“正因为人才难得,老夫才来这一趟。”
韩琦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锋芒。
“范相公的意思是?”
范仲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
“稚圭,老夫问你,你那盐钞法,推行得如何了?”
韩琦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略作沉吟,道:“还在筹备,已有些眉目。”
“你觉得朝廷能让你推行?”
“……此法无须叨扰地方,又能让朝廷减少负担,自然可以推行。”
范仲淹笑了起来,道:“盐池关系到多少大户的利益,那些大户身后又有多少朝堂上的大臣,你韩稚圭只靠着自己,便可以推行下去?”
韩琦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这个问题,戳中了他心里最深处的那根弦。
盐钞法是不是好法子?
自然是极好极好的。
可是,他一样触犯了靠着盐池吃饭的大户,每个大户身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关系,最终都会在朝堂上见真章!
甚至连那战与和,背后都有无数的利益关系。
主战的未必就当真出乎一股爱国之心,主和的人大概也有大生意在西北,就怕战争坏了他们的发财梦!
所以,这些天他为什么跟幕僚属官们为什么一遍又一遍的推演,就是为了想办法让盐钞法成为撬动朝廷决策的重磅筹码,可即便如此,他与幕僚们依然觉得困难重重。
他沉默了半晌,道:“有困难,但眼下的局面,范相公比我清楚,若是不趁这个机会彻底解决党项人,西北将会成为大宋永远治愈不了的伤口!”
范仲淹点了点头道:“老夫清楚,所以老夫来,是想助你一臂之力来的。”
韩琦眉头微挑道:“哦?范相公竟然有此好意?”
范仲淹回到椅子上坐下,正色道:“你要继续打下去,老夫全力支持!
你的的盐钞法,老夫一样全力支持!
无论是给朝廷上奏折支持你,还是以后实行盐钞法,庆州的盐场、粮仓、人马,你尽管调用!
甚至老夫还可以去说服夏相公,让他也站在主战这边!”
韩琦的瞳孔微微收缩。
夏竦。
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他的顶头上司。
夏竦这个人,说他圆滑也好,说他审时度势也罢,在朝中的分量,远比他和范仲淹重得多。
若是夏竦也站在主战这边,那据横山占盐池便不再是空谈,而是真有可能推动的国策。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重。
韩琦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沉默着。
良久,韩琦开口道:“条件呢?”
范仲淹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辛缜。”
第四十八章只有老夫能够教好他!
韩琦闭上眼睛。
果然。
他早就猜到了,可真听到这两个字从范仲淹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辛缜。
他韩琦这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
聪明的、能干的、才华横溢的,哪种没见过。
可能让他觉得可以留给子孙做依仗的,只有这么一个。
不是因为辛缜聪明。
聪明人太多了,可大多数聪明人,不过是会读书、会写文章、会在官场上钻营。
辛缜不一样。
这个少年,是真正拥有经天纬地的才华的!
盐钞法,好水川,定川寨,哪一个不是能影响国运的大事,可那小子做起来,就跟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这样的人,若是留在身边,将来能做的事,远不止打仗这么简单。
韩琦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范仲淹。
“范相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跟我要什么?”
范仲淹点了点头道:“当然知道,老夫不惜犯下忌讳星夜前来,自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着他?”
范仲淹沉默了一下,轻声道:“稚圭,老夫知道你的心思。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人,只做一个幕僚,太可惜了。”
韩琦的目光一凝。
范仲淹继续道:“他才十五岁,他应该去读书,去考个科举正途,以他的能耐,不出二十年,政事堂上便该有他的位置!
稚圭,大宋朝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应该很清楚,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时候了,咱们这代人或许可以改变,但若是改变不了,就要看辛缜的了,你觉得呢?”
韩琦看了范仲淹一眼,道:“范相公不必担心,韩某也早就为他打算好了,他不会一直都是幕僚的。”
范仲淹笑了笑,点头道:“你韩稚圭能够培养他我是相信的,但在你的手下,他只能成为一柄绝世好刀,打磨锋利,用于经世济民。”
韩琦挑了挑眉头,道:“这难道不好么?”
范仲淹摇摇头道:“若是其他年轻人,自然是极好的,但对辛缜这个年轻人来说,还不够。”
韩琦嗤笑一声道:“那范相公又能给他什么?”
范仲淹轻声道:“道统。老夫会把他当成一块璞玉,精心雕琢,让他成为真正的国之重器!”
韩琦脸色有些变化。
范仲淹是天下士子的精神旗帜,成为范仲淹的弟子,意味着辛缜从此有了一个金字招牌——范门弟子!
范门弟子,品性端方。
在大宋,这个身份比任何官职都值钱。
韩琦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坐直了身子,道:“范相公所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此事对韩某而言,盐钞法、横山之战、夏相公那边的支持,确实事半功倍。
若是能彻底打断西夏的脊梁,大宋西北便再无后顾之忧。
这样的功劳,归朝之后,只需几年,我便可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
首相之位。
那是大宋文臣的巅峰,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够不到的位置。
若是真能立下这等不世之功,他韩琦便可以在四十岁之前,登上那个位置。
省去一二十年的功夫。
这个诱惑,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