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虽然还没正式开战术课,但几位训武官已经开始带着学员们做一些基础的对抗演练,红蓝两方各执木刀木枪,在划定的区域内互相攻防。
辛缜也不多说话,只是背着手站在场边看,偶尔低声在随身的小本上记几笔,回头再找带队的训武官单独交流。
若是天气不好,讲堂里便会组织战例推演,辛缜让老军校们把西北战场上的真实战例一个个拆开来,地形画在黑板之上,兵力标注在两侧,让学员们轮流上台扮演双方的指挥官,做出各自的判断和部署。
推演完之后,老军校再把自己的亲身经历讲一遍,当时是怎么判断的,后来战局是怎么发展的,哪里赌对了,哪里犯了错。
学员们听得入神,常常一堂推演课从午后一直延续到天黑,油灯点起来了还不肯散。
至于晚上,辛缜便回到自己的值房里,关上门,点亮两盏油灯,开始温习贡举策论。
锁厅试的时间一天比一天近,他已经把本朝典章制度相关的部分翻来覆去啃了不下三遍,又把范仲淹给他圈定的几十篇范文一篇篇地默写、批注、重写。
他常常伏案到三更天,直到远处传来巡夜卫兵敲梆子的声音,才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上榻睡去。
如此几天下来,成效倒也十分显著。
教材的最后一版校样全部定稿,付印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只等过完元宵假期便将书稿送往印坊开印。
几位讲师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虽然疲惫不堪,但看到那一摞摞整整齐齐的书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而更让辛缜在意的收获,则是另一桩。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他当然没有跟每一个人都熟到能叫出名字的程度,时间毕竟太短,学员人数又太多,他不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与每一个人都单独深谈。
但学员们都认识他了。
不仅认识他这个人,更知道他是谁。
这位辛承旨向朝廷提出了创办军校的计划,是他在韩枢相和范参政面前磨破了嘴皮子才争取到三百多个名额,是他在枢密院的公文堆里一页一页地审批经费和物资,连他们现在用的被褥、吃的伙食、读的教材,都是这位辛承旨一手统筹起来的。
这些信息,当然不是辛缜自己去跟他们说的。
他在军营里从不当众宣扬自己的功劳,因为没有必要。
学员中那些从西北选拔过来的,特别是那些亲自参加过宋夏战争的,自然有话要说。
这些人亲身经历过战场上的生死搏杀,对好水川、定川寨这些战役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忆犹新。
当年他们只知道跟着上司的命令走,只知道那一仗打得很顺、那一仗赢得很漂亮,却并不清楚背后到底是怎样一番运筹帷幄。
直到进了军校,与其他人交流,听说辛缜在西北所做的事情时候,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那一仗背后,竟然是这个人在谋划,原来那一场让他们死里逃生、大获全胜的反埋伏,竟然是这个当时还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幕僚一手设计的!
这种震撼,比任何刻意营造的权威都要来得深刻。
参加过好水川之战的学员,在听到辛缜在好水川设计反埋伏策略的时候,这才恍然大悟,说当时原本是说要跟着任福将军沿着好水川北上的时候,忽然怎么就改变了计划,连着在驻地里又准备了几天,还觉得奇怪呢,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等候最佳伏击时机呢!
参加过定川寨之战的学员,在食堂吃饭时围坐一桌,把当年那一仗的亲身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其他没有去西北的同袍听,讲完之后拍着桌子感叹,道:“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中了埋伏,眼看就要全军覆没,结果天亮一看,被包了饺子的竟然是西夏人!我还不知道呢,原来那一仗的诱敌深入之计,就是辛承旨定的。”
这些故事在学员中间口口相传,几天下来,辛缜的形象便在学员们心中彻底立了起来。
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只可远观的大人物。
他每天跟他们一起出操,一起吃大锅饭,一起在操场上吹冷风,偶尔还会停下来纠正一个学员的站姿步姿,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架子。
可他同时又是那个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谋略奇才,是那个在宣德楼上出口成章、一夜之间让整个汴京为之疯狂的少年词人,是那个亲手为他们编教材、争取名额、筹措经费的山长……虽没有山长之名,却有山长之实。
这种平易近人与深不可测并存的反差,让学员们在敬畏之余又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有很多学员开始主动往辛缜面前凑。
在食堂打饭时故意排在他身后,就为了能跟他说上两句话。
在操场上休息时假装过来请教问题,实际上就是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在推演课上争着上台演练,因为只要表现得好,辛承旨便会开口点评几句,那几句点评在学员们看来便是无上的肯定。
即便是那些性格内向、不善于表现自己的学员,虽然没有凑到辛缜面前,但每次见到他时,也都会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行一个标准的军礼,目光中满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员们在私下里称呼辛缜时,已经不再用辛承旨这样的官方称谓,而是叫他山长。
山长这个称呼,本是指书院的主持者,是岳麓书院、应天书院那些大儒的专属尊称。
这些学员把军校当成了一所书院,把辛缜当成了这所书院的山长,这不仅仅是一种尊重,更是一种认同,一种将他视作自己精神导师和引路人的归属感。
辛缜第一次从曹平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时,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浮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他心下十分高兴。
他最初对赵祯和韩琦、范仲淹等人陈述创办军校的理由时,说的是一套公开的、冠冕堂皇的话,就是利用这批从底层选拔上来的青年将领,逐步打破将门世家对军队的控制,从而加强朝廷对军队的直接掌控,为日后整顿冗兵、裁汰老弱、重建禁军战力打下基础。
这个理由当然是真的,也是他真心想要达成的目标之一。
冗兵是大宋最深的积弊之一,一百多万禁军吃着空饷、占着编制,真正能拉上战场的连一半都不到,这种局面必须改变,而改变的前提就是朝廷能够真正控制军队,而不是被那些世代盘踞军中的将门世家所绑架。
但他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止于此。
他花了这么多心血创办这所军校,亲自编教材,亲自选讲师,亲自跟学员们同吃同住同训练,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替朝廷培养一批能干的基层军官?
不,他真正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他推动这所军校,仿照的是后世黄埔军校的模式。
在这座军营里,这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不只是在学习怎么打仗,他们还在建立一种超越上下级关系的情感纽带。
同铺的学员之间是同甘共苦的同袍之情,讲师与学员之间是传道授业的师生之情,同一期的学员之间是同窗共读的同学之情。
这三种情感交织在一起,便会形成一种牢不可破的羁绊,一种在这个时代还从未被有意识地塑造过的新型的军事利益集团。
是的,他想要打造一个新的利益集团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一届毕业生都会被派往各地禁军中去任职,有人会去河北前线,有人会留在汴京禁军,有人会派往南方各路巡检。
他们分散开来的时候,不过是几百个低级军官,微不足道。
但他们之间会保持联系,会互相提携,会在军中的不同位置上遥相呼应。
一年又一年,一届又一届,当军校的毕业生遍布各路禁军、当那些由同学情和师生情织成的网络逐渐覆盖整个大宋军队的时候,高级军事领导的位置上将越来越多地出现同一个学校的出身。
而辛缜,作为这所军校的创办者、教材的编写者、第一批学员的山长,天然就是这个集团的最高领袖。
当然,这条路上最大的隐患是赵祯的态度。
没有一个皇帝会乐意见到军队中出现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的利益集团,更不会乐意见到某个人在军队中拥有超越皇权的影响力。
辛缜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因此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等军校的运转走上正轨之后,他会主动请赵祯担任军校的校长,让每一届毕业的学员都成为天子门生。
到时候,这些学员对辛缜的感激和忠诚,在表面上会被天子门生这个身份所覆盖,赵祯只会看到一群对他感恩戴德的青年将领,而不会察觉到这群青年将领背后还有一条更隐秘的纽带。
这样一来,赵祯便不会怀疑,朝臣们也无话可说。
但归根结底,人心是掩盖不住的。
赵祯虽然只有三十四岁,但身体也不算康健,而且大宋的官家素来不是以长寿著称的。
而辛缜今年才十几岁。
十年之后,当这一批又一批的军校毕业生在禁军中生根发芽、爬到都监、钤辖甚至更高的位置时,辛缜也不过才二十几岁,正值壮年。
而到那时候,不管官面上谁是校长,在那些从这座军营里走出来的将领们心中,真正的山长只有一个。
而辛缜缔造这个利益集团的原因,是因为他要做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革新。
大宋立国以来,文官集团的势力根深蒂固,地主士绅盘根错节,整个国家的利益格局如同一块浇筑了百年的铁板,坚不可摧。
仅仅依靠文官集团内部的自我更新,是绝不可能撼动这块铁板的,历史上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已经证明过这一点。
那些满怀理想的改革派文臣,在没有武力做后盾的情况下,面对既得利益集团的反扑,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转瞬便被吞噬殆尽。
辛缜不是范仲淹。
他不想做惊涛骇浪中的扁舟,他要做劈开惊涛骇浪的刀。
军队,就是他淬炼这把刀的熔炉。
武将在大宋朝的地位素来低下,在文官面前连腰杆都挺不直,他们渴望提升地位、渴望得到尊重、渴望在朝堂上拥有自己的话语权。
而辛缜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团结在自己身边,将他们凝聚成一股足以与整个文官利益集团抗衡的力量。
当变革的大幕真正拉开之时,那些在朝堂上口若悬河的文官们会发现,他们的笔杆子,在枪杆子面前,终究是要低头的。
辛缜坐在值房里,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眸中微微跳动。
他搁下笔,将刚写好的教材校样放到一旁,目光扫过窗外操场上那几排灯火通明的号舍。
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下去,便再也无法回头。
这场革新注定不会温和,注定要见血。
历史上庆历新政只是在政策层面上做了一些调整,便遭到了铺天盖地的反扑,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无一不被贬出京城,改革派几乎全军覆没。
后来的神宗、王安石变法、后续的哲宗章惇等的变法,基本上都遭到了铺天盖地的反扑,更是造就了北宋末几十年的党争!
而他辛缜要动的,不只是政策,而是整个利益格局,是整个大宋立国以来从未有人敢碰的根基。
届时他将面对的,会是十倍于庆历新政时的阻力,会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的联手反扑,会是无数明枪暗箭、阴谋构陷,甚至可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血腥厮杀。
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闭上眼,听着远处巡夜卫兵敲梆子的声音,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腥风血雨又如何?
庆历新政的失败已经证明,温和的改良走不通。
不流血,这块铁板永远不会被撬动。
范仲淹、王安石等人的变法的失败经验,以及后世那位伟大教员的谆谆教诲,都在告诉他,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要流血的!
而他辛缜,早已做好了准备!
第一百四十五章 你们是怕朕造反么?
这个元宵节,是赵祯登基以来过得最为舒心的一个元宵节。
不,不光是元宵节,刚刚过去的那个春节,同样是他记忆中最为舒畅的一个春节。
细论起来,这份舒畅倒也不是凭空而来的。
年前腊月里,张惟吉便将煤厂和菜洞子的账册呈到了御前,那一串串数字饶是赵祯当了这么多年天子,见惯了户部报上来的天量岁入,也不由得反复看了好几遍。
正月里元宵前后这几天,汴京城中万户灯燃,煤饼的消耗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菜洞子新一批洞子也恰好赶在元宵前投产,日产四十万斤鲜菜尽数被元宵市场消化得干干净净。
张惟吉昨日又递了一份节后汇总上来,赵祯看了半晌,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对着账册笑出了声来。
但光是银钱进账,还不至于让一位天子生出舒心之感,真正让赵祯感到扬眉吐气的,是与西夏李元昊的谈判。
这次宋夏议和的谈判,原本朝中大臣们普遍不太乐观,李元昊虽然战败来朝,但西夏骑兵尚存,辽国使臣也来了,定要从中作梗,而且谈判桌上西夏人惯于反复无常,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手段使得炉火纯青。
可不知为何,自从元宵夜宴之后,西夏使团的态度忽然软了下来,谈判进展一日千里,顺利得让负责磋商的礼部官员都有些不敢相信。
李元昊此番入朝所求其实不外乎三件事:其一,请求大宋正式册封他为西夏国主,赐予金印诏书,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到兴庆府坐稳王位;
其二,请求大宋借调一支兵马,协助他震慑西夏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首领,尤其是那些趁他兵败之后想要拥立他族弟上位的部落;
其三,请求重新开放陕西沿边的几处榷场,恢复宋夏之间的茶马盐铁贸易,以解西夏国内物资匮乏的燃眉之急。
这三条,放到战前,随便哪一条赵祯都不会轻易点头。
但现在局势已然不同了。
定难五州尽数光复,西夏元气大伤,李元昊亲自跑到汴京来低头称臣,大宋手上握着前所未有的好牌,礼部官员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经过几轮磋商,宋廷给出了答复,册封可以,借兵也可以,榷场也可以逐步恢复,但有一个条件,西夏须每年向大宋输送战马五千匹,其中种马不得少于五百匹,且须连续输送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