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笑够了,方才敛住笑声,面上却仍挂着从容的笑意,朗声说道:“张国相有所不知,在下是以事功入仕,并非走科举正途出身。
不过今日既然张国相雅兴不浅,非要考教在下的文才,在下倒也想试试。
只是一个人作诗没什么意思,张国相,你既然对自己如此自信,何不与在下比试比试?”
“比试?”
张元眉头一挑,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缓缓站起身来,道,“如此甚合吾意,那便由老夫来出题……”
“慢着。”
辛缜抬起手,打断了他,笑容不变,“今日官家在此,又是良辰美景,何须张国相费心?不如请官家来出题,岂不更好?”
他这话说得极自然,却又极有分寸。
辛缜才不会犯那种托大的毛病,若是让张元出题,此人蓄谋已久,定然早就揣摩好了诗词揣在怀里,只等着题目一出便往上一套,那干脆认输好了。
让赵祯出题便没有这个问题。
赵祯何等聪慧,辛缜这话一出口他便明白了其中用意,心中暗赞这小子机灵,当下便笑道:“也好。
朕来出个题,也省得你们二位争来争去的。
今夜是元夕,朕也不为难你们,便以元夕为题,诗词均可,不拘一格,尽兴便是。”
第一百四十四章 清玉案元夕!
赵祯之所以用元夕为题,自然有他的考量。
他端坐于御座之上,面上从容含笑,心中却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
今夜是元宵佳节,无论是谁,只要肚子里稍微有点文墨,赴宴之前多少都会预备一两首应景的诗词以备不时之需,这也算是大宋官场和士林中最基本的生存法则吧。
否则宴席上突然被点名作诗,你若当场抓耳挠腮一个字都憋不出来,那丢的可不只是自己的脸,连带着你身后的衙门、你的座师、你的同年全都要跟着蒙羞。
因此但凡是来参加这种级别宴会的官员,袖子里不揣着一两首提前准备好的诗词,那才叫怪事。
赵祯当然也没指望辛缜能赢过张元。
说实话,他对辛缜的定位从来就不是什么诗词大家,他看重辛缜的,是西北立下的赫赫军功,是煤厂和菜洞子上展现出来的精干实务之才,是他那一手能替他赚钱、替他充盈国库的本事。
做诗词的人,大宋朝多的是,翰林院里头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七步成诗,不缺辛缜这一个。
所以赵祯想的很简单,只要辛缜能拿出一首还过得去的诗词,面子上能交代得过去,张元就算占了上风也无所谓,他回头打个圆场,这事就算揭过了。
果然如赵祯所料,他刚说出以元夕为题,便看见辛缜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便浮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祯心里顿时有了底,这小子,果然是提前备了诗词的。
却说张元听到赵祯的出题,先是低低哼了一声,随即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之所以敢在这个场合向辛缜发难,自然是有所依仗的。
他袖中也揣着不止一首应景诗词,元夕这个题目虽然不如他预期中那样顺手,但也绝不至于让他措手不及。
他偷眼打量了一下辛缜,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小子在西北筹谋帷幄确实厉害,但听说不过十来岁的年纪。
十来岁的少年人,心思全都用在了战场杀伐和衙门俗务上,哪还有余裕去钻研诗词歌赋?
况且他连科举都没正经考过,可见其经义诗赋的底子并不深厚,就算临时抱佛脚背了几首诗词,那也只是皮毛功夫。
诗词一道,终究还是要看个人才华与修养的。
而他张元从少年苦读,到屡试不第,前后经历了十余年寒窗,虽然殿试被黜落,但能走到殿试那一步,诗文功底本就是千锤百炼过的。
后来叛投西夏,一路爬到国相之位,这些年随李元昊征战南北,经历过刀兵之险,也享受过权柄之盛,见识过的大场面数不胜数。
古人云“诗穷而后工”,又说“国家不幸诗家幸”,他张元虽然是个叛臣,但胸中积郁的那些块垒、不甘、愤懑,反而是诗词最好的养料。
这等情感之充沛深沉,又岂是一个十来岁顺风顺水的小子能比的?
今晚这场比试,他赢定了!
张元呵呵一笑,理了理袍袖,好整以暇地说道:“既然大宋官家已经出了题目,那老夫便与辛承旨切磋切磋。
辛承旨,你是少年人,老夫一向爱幼,便让你先来吧。”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是藏着心机的,先作诗的人吃亏,因为后作的人多出了整整一段构思润色的时间。
他把先来让给辛缜,看似是礼让,实则是想用自己的大度逼辛缜先露底。
辛缜怎么可能看不穿他这点小九九,当下便笑道:“按理来说,在下乃是大宋地主,应当请客人先来。
不过这作诗填词嘛,到底是谁晚一些谁就多占几分便宜,辛某也不愿意占这个便宜,那就我先来吧。”
张元听辛缜这么一说,反倒有些坐不住了。
他让辛缜先来,那是他主动做出的礼让姿态,可以显得他大度。
可要是辛缜主动提出要先来,那主动权就落在了辛缜手里,倒显得他张元是在占便宜了。
他当即改口道:“既然如此,那还是老夫先来吧。
免得一会儿你输了,便说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构思,平白多了个借口。”
辛缜闻言,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他等的就是张元这句话。
他轻轻点了点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张国相愿意先来也行。
其实谁先谁后都无妨,不过若是在下先来,只怕听了在下的词,张国相连动笔的兴致都没有了,免得自取其辱。”
这话一出,满场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
人家张元好歹是殿试出身,又当了这么多年国相,你辛缜一个连科举都没考过的武职出身,竟然放话说让人家听了你的词就不敢动笔?
这不是狂得没边了吗!
张元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来。
他摇了摇头,那副神情活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说大话:“我张某人虽不敢说才华横溢,但也绝非泛泛之辈。
就算你的词再好,也断不至于让老夫看了之后不敢下笔!
不过既然你这般自信,老夫也不占你便宜,咱们各自构思一刻钟,然后你先来,让在座诸位都看看,你辛承旨的词,到底能不能让老夫望而却步!”
辛缜摆了摆手,语气依然是不疾不徐,从容道:“不必了,今夜夜已深了,在座诸公辛苦了一天,也都倦了。
再等一刻钟,怕是大家都要睡着了,就不必再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面向赵祯,拱手行礼,“陛下,辛缜愿即刻献词。”
宣德楼上静了那么一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辛缜身上,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替他捏了一把汗,也有人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冷笑。
不计构思时间,张口就来?
这不是自信,这简直是狂妄……嗯,亦或是早就写好了。
赵祯凝视了辛缜片刻,见他神色从容、目光澄澈,不像是意气用事的模样,便微微颔首,抬手轻轻一挥。
守在一旁的内侍们立即会意,两名小黄门快步抬了一张紫檀木书案上来,案上铺好了上等的澄心堂纸,摆好了徽州松烟墨和湖州兔毫笔。
辛缜看了一眼那书案,却笑道:“笔墨就不必了,能否请张大伴为辛某执笔记录?辛某打算直接吟诵。”
张惟吉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赵祯。
赵祯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连写都不写,直接口占?
这可不是一般人敢做的事。
写诗作词讲究的是推敲琢磨,哪怕是最敏捷的诗才,也总要在纸上改几个字、圈几处韵脚。
直接吟诵,那就是一字不改、出口成章,对自己的才思是何等的自信?
他深深看了辛缜一眼,然后向张惟吉点了点头。
张惟吉便高声道:“奴婢为辛承旨作记录!”
说罢挽起袖子,走到书案前,提起兔毫笔,饱蘸浓墨,悬腕待书。
张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讥讽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连科举都没考过,连正经的诗词功课都没做过几篇,竟敢当众口占?
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他忍不住低声冷笑了一句,本想骂一句“丑人多作怪”,可话还没出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辛缜那张丰神俊朗、眉目如画的面孔上。
他嘴角抽了抽,硬是把“丑人”那两个字给咽了回去,这张脸,实在跟“丑”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此刻宣德楼上,最心焦的其实不是赵祯,而是韩琦。
韩琦刚刚低声问范仲淹道:“你平素教过缜儿诗词么?”
范仲淹的回答让他心里凉了半截。
范仲淹说道:“老夫哪有什么时间教诗词,刚到庆州的时候他的经义基础几近于无,光是补经义就补了好几个月。
后来回汴京了,枢密院、三司、煤厂、菜洞子……诸多事务在身,哪有时间读书,上次老夫问他读了什么书,他竟是连一本完整的书都没有读过!
而且最近又在准备贡举,连觉都不够睡,哪还有时间看什么诗词讲义。”
韩琦听到这里,心便沉沉地坠了下去,面上虽然不动声色,放在膝上的手却已经暗暗攥紧了袍子。
另一边,辽国使团的坐席上,耶律宗允正捧着酒杯,嘴角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窃笑。
在雄州的时候,他被辛缜耍得团团转,灰头土脸地回了辽国,虽然回去后靠着一套漂亮的说辞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但心里头那份阴影却是实实在在的,他甚至有好长一段时间做梦都会梦到辛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然后半夜惊醒,冷汗涔涔。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李元昊在他面前提起辛缜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竟是进退失据,连场面都顾不得,就匆匆走掉了。
换做后世的心理医生来看的话,他已经是有了辛缜应激综合症了。
他巴不得有人替他好好整治整治这个宋廷小子。
张元今天找辛缜的麻烦,他自然是乐见其成,若非场合不对,他简直想给张元鼓掌叫好。
倘若张元能在今晚把辛缜搞得身败名裂,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诗词比试终究只是文人之间的风雅游戏,就算辛缜输了,充其量也就是丢点脸面,伤不了筋动不了骨,未免有些遗憾。
但没关系,只要能看到辛缜吃瘪出丑,他今晚这趟就没白来。
西夏使团那边,李元昊虽然对张元这种擅自出头、越俎代庖的行为心下隐隐有些不爽。
他毕竟是一国之主,张元身为臣子却在别国天子面前擅自与人约战,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多少有些失了上下尊卑的分寸。
而且,如果真把宋廷搞得面子全失,反而是对大局不利。
不过,大约是出于对辛缜的恨意,他竟是也没有出言制止,只是沉默地坐在位子上,冷眼看着事态的发展。
他的内心深处,未尝没有想看辛缜出丑的念头。
在战场上输给了这个无名小卒,若能在文场上扳回一城,至少他李元昊的面子上能稍微好看那么一丁点。
至于大宋这边的文武百官,心态就更复杂了。
大部分人当然是站在辛缜这一边的,毕竟张元是叛国投敌的汉奸,是帮着西夏人打大宋的罪人,他今天当着官家的面挑衅大宋的官员,这已经不是个人的荣辱问题,而是大宋朝廷的体面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