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74节

  在汴京城元宵佳节的灯火渐次亮起之时,四方馆中暗流涌动、各方使臣各怀鬼胎的戏码,辛缜却是一无所知。

  他既不知道李元昊因为得知了他的存在而道心崩溃、魂不守舍,也不知道耶律宗允正在四处打听他的消息、越打听越是心惊肉跳。

  此刻的他,正坐在枢密院承旨司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硕大的空白纸,手中拈着一支笔,陷入沉思。

  军校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三百一十名学员已经全部到位,曹平昨日又来禀报,说学员们在教头的带领下做了几天恢复性操练,精神头倒是养回来了一些,但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等着正式开课。

  这些正是期待着建功立业的年轻人,大老远地被选拔到汴京来,心里头憋着一股劲,若是迟迟不开课,这股劲头凉下去再想提起来就难了。

  辛缜心里有数,打算这便动手,将军校的具体课程从头到尾地设计出来。

  他要培养的不是寻常的兵士,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低级武官。

  那些老派的将门子弟,自幼跟着父兄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靠的是耳濡目染、口口相传,学的是祖辈传下来的那一套经验,打仗全凭个人勇武和多年积累的直觉。

  勇武固然要紧,但经验这种东西,人走茶就凉,一个老将倒下,他脑子里那些东西就全带进棺材里去了。

  辛缜要做的,是把这些经验变成可以传授、可以复制、可以一代一代往下传的东西。

  他要培养的,是一批既能在前阵亲自带队冲锋,又能在后方看懂军令文书、能计算粮草辎重、能调度大队人马的军官,放到后世,这些人就是军队的基层骨干,是战场上真正撑起一支军队的脊梁。

  而这些人以后也会不断的往上走,让整个军队不断的规范化。

  他铺开纸张,先在最上方写了几个大字:军校课业总纲。

  然后笔锋一转,开始逐条往下写。

  他写得并不快,每写几条便要停下来,想一想西北军中的实际情况,再想一想这些学员将来的出路,反复斟酌之后才落笔。

  首先,要想练兵,先要练人。

  这些学员来自三教九流,有寒门出身的子弟,有阵亡将士遗孤,也有从各军选拔上来的年轻锐士。

  他们脾性不同,习性各异,有的在军中厮混久了沾了一身散漫习气,有的没读过几天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若不先把他们的筋骨打磨一遍,不先把规矩立起来,后面的课业教得再好也白搭。

  辛缜在第一栏里写下了“队列操练”四个字。

  队列操练,一日两场,晨起一场,午后一场,每场一个时辰。

  内容从最基本的立正稍息、齐步跑步、列队看齐开始,逐步过渡到队形变换、方阵行进、步调协同。

  队列训练的目的不在于花架子,而在于纪律和服从。

  几百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听着同一个号令做出同一个动作,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直到所有人步调一致、浑然一体为止。

  习惯成自然,时日久了,听到号令便条件反射般地去执行,这便是在每一个人身上刻下的服从本能。

  放到战场上,这几百人便是几百把听从统一号令的刀,指哪打哪,绝不会因为犹豫和迟疑而贻误战机。

  第二栏,他写的是内务条令。

  内务条令不只是叠被子、摆物件、打扫号舍那么简单。

  每日清晨起床后,每名学员必须在半炷香的时间内将被褥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号舍内个人物品按统一标准摆放,刀枪挂在左手边,脸盆搁在右手边,鞋履并列放在床脚,多一样不许有,少一样不许少,歪了斜了都有惩罚。

  每铺的铺长每日早晚两次检查铺内务,不合格的当场登记,累计三次不合格者,全铺通报,铺长连带受罚。

  辛缜在西北见过太多的军营,帐篷里酒气熏天,刀枪随处乱扔,鞋袜被褥混成一堆,这样的兵,上了战场能有什么精气神?

  他就是要通过这套日常琐碎的规矩让学员们明白,约束和秩序是军人的底色,做到了这些,才谈得上其他。

  接下来的课程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辛缜将第三栏命名为战术讲习,下面又细分了好几个子项。

  识字和文书,这是最基础的第一关。

  每日安排一个半时辰的文课,教识字、读军令、写简单文书。

  教材不用什么经史子集,直接从枢密院的旧档中挑出几十篇典型的军令、塘报、粮草调拨单,编成册子,让学员们照着认、照着读、照着写。

  不求他们能吟诗作赋,但至少要能做到三件事:看得懂上级发下来的军令,写得出简明扼要的军报,算得清本部人马的粮草数目。

  这三件事,放到后世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大宋的军队里,能做到的基层军官连三成都不到。

  旗号金鼓,这是第二关。

  辛缜深知,在没有无线通讯的战场上,指挥大队人马靠的就是眼耳两道,眼睛看旗号,耳朵听金鼓。

  不同的旗号代表不同的命令,向左向右、前进后退、合拢散开,每一种变化都有对应的旗语。

  金鼓号角同样如此,进军擂鼓、收兵鸣金、紧急集合吹角,各有各的规矩。

  这一门课必须在操场上实地教学,学员们分成数组,一组负责发令,一组负责识别,反复演练直到烂熟于心。

  阵型阵法,这是第三关。

  辛缜列出了北宋军队中最常用的几种基本阵型:鱼鳞阵用于进攻,前锐后厚,如同鱼鳞层层推进。鹤翼阵用于包抄,两翼张开向敌侧后迂回。方圆阵用于防守,步军在外结成密集枪阵,骑兵居中随时反击。以及适用于大兵团作战的雁行阵、长蛇阵、箕形阵等。

  每学一种阵型,学员都要到操场上实际走一遍,每个人都要知道自己在这个阵型中的位置在哪里、任务是什么、旁边是谁、前面是谁、后面是谁。

  阵型不是死的,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他鼓励学员们在掌握基本阵型后互相攻防演练,一方布阵一方破阵,胜败之后复盘总结,把死阵法变成活脑子。

  地形地利,这是第四关。

  这一门课没有固定的教室,必须拉到城外去上。

  山地怎么打、平原怎么打、渡河怎么打、守城怎么打、攻城怎么打,每一种地形都有不同的打法。

  辛缜打算在后几个月中,分批带学员到汴京城外的山丘、河滩、密林中进行实地教学,就地取材,因势利导,让学员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做“居高临下”、什么叫做“背水一战”、什么叫做“隘口设伏”。

  不亲眼看过,光是纸上谈兵,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兵种协同,这是第五关。

  步军怎么跟骑兵配合,弓弩手怎么掩护刀牌手,攻城时楼车和冲车怎么互相掩护,野战砲车布置在什么位置才能既打到敌人又不伤及己方——这些都是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关键。

  辛缜在西北见过太多次步骑脱节导致溃败的惨剧,也见过弓弩手和步兵配合默契、将西夏铁骑射成刺猬的好仗,他要把这些经验都写进教材里去。

  粮草辎重,这是第六关。

  这是最不起眼却最重要的一门课。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一营人马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一匹马一天要喂多少草料,行军时辎重车队的行进序列应当如何安排,粮道被敌军切断时应当如何应急,这些看似琐碎的账目和调度,直接决定了一支军队能走多远、能打多久。

  辛缜特意将这一门单独列出来,又细分为粮草计算、辎重调度、后方保障三个子项,每一个子项都有专门的教材和实例。

  有了这些基本的战术素养之后,辛缜又在第四栏写下了“指挥统御”四个字。

  这一栏的内容不再是基础技能,而是将才的进阶之道。

  情报侦察就是如何派斥候、如何分析敌情、如何分辨真假情报。

  战场决策则是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判断。

  督战激励就是如何在战前动员士气、如何在战中稳住阵脚、如何在战后论功行赏抚恤伤亡。

  辛缜特意在这一栏的末尾加了一条“将门知识公开”,道明这是历代将门世家秘不示人的家传兵法、选将用人之道、练兵诀窍都整理出来,编成公开的教材,教给每一个学员。

  那些将门垄断了几代人的知识壁垒,他就是要用这一门课把它敲个粉碎。

  最后两栏,他写的是“军法条例”和“实战演练”。

  军法条例详细讲解大宋禁军的军法条款,包括十七条禁令、五十四斩,贪生怕死斩,临阵脱逃斩,泄露军机斩,抢夺民财斩,每一条都逐字逐句地讲,每一条都配上真实案例。

  他要用这门课在学员们心里刻下一条底线:军法如山,触之即死,绝无通融!

  至于实战演练,则是把以上所有课业的成果拢在一起,定期组织全学员规模的对抗演习,红蓝双方真刀真枪地较量,教头们担任裁判。

  打完仗之后全员集合复盘,哪里打得好、哪里打得糟、谁犯了什么错误、哪一队的阵法出了什么问题,当众讲评,不留情面。

  辛缜写完这些,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活动了一下微酸的手腕,心中暗自点头。

  这套课业体系虽然还只是个草稿,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从最基础的队列纪律,到战术技能,再到指挥统御,最后以实战检验收尾,环环相扣,由浅入深。

  当然,时间摆在那里,前后不过半年的训练周期,不可能把所有内容都讲深讲透。

  不过他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这批学员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每个人都具备最基本的带兵打仗能力,脑子里有一张清晰的框架图,心里有一颗能够继续生长的种子,就够了。

  有心的人自然会根据这些进行不断的深化,师傅已经带进门了,之后的如何提升他们自己就能够做到,怕的是连门都不知道在哪里。

  至于将来能够走到哪一步,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不过,框架搭得再好,也得有人来教才行。

  课程定下来之后,摆在辛缜面前的就是一个现实的问题:讲师从哪里来?

  这三百一十名学员,分成十二个铺,每个铺都要配专职教头负责日常操练和督导。

  而那些专业课程,包括战术讲习、阵型阵法、粮草计算、情报侦察,需要有真才实学、有实战经验的人来讲授。

  他自己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一个人包揽所有课程。

  韩琦和范仲淹倒是答应过会来讲几堂课,可这两位宰执日理万机,撑死了也就是隔三差五来做一次大课讲座,日常教学是指望不上的。

  至于几位博士,经史子集他们讲得头头是道,可讲到战场上怎么布阵、怎么算粮草、怎么派斥候,他们未必比那些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行伍更管用。

  辛缜琢磨了一番,决定从枢密院以及京城的主要军事机构中选拔讲师。

  枢密院本身就有不少从边镇调回来的老将,三衙中的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里面更是藏龙卧虎,有不少打过仗、带过兵、如今因年老或伤病退居二线的军官。

  这些人论品级或许不算太高,论学问或许比不得翰林学士,但他们有一肚子真刀真枪换来的经验,有书本上学不到的战场直觉,正是军校讲师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要让这些在衙门里养老的军官们愿意到军校来教书,光靠一纸调令是不够的。

  这些人辛辛苦苦在边镇熬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调回京城吃碗安生饭,你让他再去操场上风吹日晒地训练一帮半大小子,人家凭什么答应?

  辛缜深知其中关节,提前便拟定了一套奖励措施。

  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条:凡经选拔担任军校讲师者,每月额外补贴俸料钱五贯,另支禄米两石,由军校专款拨付。

  授课满一学期,经考核评优者,其考评记入本人考课档案,与磨勘迁转直接挂钩。

  换句话说,在军校教得好了,将来升官时优先考虑。

  每学期结束后,学员集体评课,得分最高的前三名讲师,由枢密院出具嘉奖文书,颁给“军校优教”银质奖章,并优先获得外放实缺的资格。

  此外,凡参与军校授课者,本人及直系子弟可优先入学军校下一期。

  这几条奖励措施一出来,效果立竿见影。

  曹平把告示贴出去不过三天,枢密院各房以及三衙下属机构的军官们便纷纷前来报名。

  报名的人远比辛缜预期的要多,有在西北和河北边镇打过仗的老军校,有主管过粮草调度的度支吏员,有在三衙训练新兵多年的训武官,甚至还有几个致仕后闲居京城的老将军听到消息后也差人来报了名,说不要俸禄,就想去军校给年轻人讲讲当年的战事。

  曹平将这些报名者的履历一一收了上来,在辛缜案头摞了厚厚一沓。

  辛缜让人对这些简历进行初步筛选,筛掉那些履历模糊、经历可疑的,筛掉那些在任上有过严重过失的,筛掉那些虽然资历够老但性情暴戾、不适合教导年轻学员的。

  一番筛选下来,留下了三十余人。

  面试是辛缜亲自来做的。

  他在承旨司旁边的偏厅里摆了张长桌,让曹平把通过初筛的人按排序一个个请进来。

  每个人进来,辛缜也不多寒暄,先让对方简单说说自己的从军经历,打过的仗、带过的兵、最得意的一仗是怎么打的、最惨痛的教训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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