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见梨花那张清秀的小脸凑在近前,正小声唤着:“公子,醒醒,崔家那边来人催了。”
辛缜撑坐起来,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沉,毕竟昨夜只睡了一两个时辰,远没有缓过劲来。
他揉着太阳穴问道:“什么事?”
梨花一边拧着热帕子一边回话:“来人说请公子过去,今日要去拜宗祠。”
辛缜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面上的困倦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诧异。
拜宗祠?
他心中念头急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是姓辛的,是外姓人。
崔氏的宗祠里头供的是崔氏的列祖列宗,与他辛缜有什么干系?
他凭什么去拜崔氏的祖祠?
若说母亲要去拜宗祠,那倒还说得过去。
女儿虽然是外嫁女,泼出去的水,但母亲毕竟挂着郡王妃的头衔,放在眼下的崔氏家族中,已算是最有出息的子女了。
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去宗祠里给列祖列宗上炷香、磕个头,让崔氏阖族面上有光,这倒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自己姓辛不姓崔,是个彻彻底底的外姓人,凭什么去拜崔氏的祖祠?
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崔氏那些饱读诗书的族老会不懂?
辛缜心下不仅诧异,还涌起了一股隐隐的警惕。
昨天崔应先是盯上了菜洞子,今天一大早又莫名其妙来叫他去拜宗祠,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崔氏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略一沉吟,心想去看看也无妨。
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崔氏阖族的面,他们总不至于在宗祠里头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况且母亲也在场,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定然会提前告知自己。
先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以不变应万变便是。
辛缜起身洗漱,梨花手脚麻利地伺候他换了件庄重的玄青色长袍,外罩一件灰鼠皮大氅,头发也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
收拾停当后,辛缜推门而出,门口果然有崔氏的下人恭恭敬敬地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引着他往祠堂方向走去。
崔氏宗祠坐落在祖居的正北方向,依着左祖右社的古制而建,是整个崔氏庄园中最庄严肃穆的所在。
祠堂坐北朝南,三进院落,大门前一对石狮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崔氏宗祠”四个烫金大字,笔力雄健,看落款竟是前朝一位翰林学士的手笔。
辛缜到的时候,祠堂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宗祠族老来了七八位,个个都是白发苍苍、年过花甲的老者,拄着拐杖神情肃穆。
崔应一辈的兄弟们也悉数到场,穿着簇新的锦袍按长幼次序站定。
至于那些晚辈子弟,更是挤了满满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乌泱乌泱的,少说也有两百来人。
整个崔氏阖族,但凡能站得动的,今日怕是都来了。
辛缜目光一扫,便看见了母亲。
王妃今日盛装出席,身穿一件织金云凤纹大袖礼服,头戴珠翠花冠,通身的雍容华贵之气将周围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她站在祠堂阶前,神情庄重,面上带着几分虔诚之色,显然对拜宗祠这件事极为重视。
王妃见辛缜到了,向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安抚之意,似乎是在告诉他一切有娘在。
辛缜心中略微安定,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母亲身侧稍后的位置。
崔氏这边有专门的礼官引导,这倒让辛缜又高看了崔氏一眼,能在宗族祭祀中设专职礼官的,那确实是有些底蕴的世家大族才能办到的事。
礼官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套古制深衣,峨冠博带,神情端严,一举一动皆有章法。
在他引导下,整套祭祖仪式极为繁复讲究,三跪九叩、焚香奠酒、诵读祭文……各个环节一丝不苟,光是一个献爵礼就来回走了三趟。
让辛缜意外的是,在这套繁复的仪式中,他竟然也被引导着上前上了香。
当礼官高唱外孙辛缜上香的时候,辛缜心头微微一动,但面上不露声色,按照礼官的指引,接过三炷清香,双手高举齐眉,向着崔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将香插入了铜炉之中。
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神余光扫过在场众人。
崔应站在一旁,面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几个族老则频频点头看着辛缜,目光中带着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审视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到手的货物。
辛缜心中愈发警惕,但面上不动如山,行完礼后便退回到母亲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做足了恭谨守礼的姿态。
整个祭祖仪式足足花了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
从祠堂内的正祭,到祠堂外的燎祭,再到最后向列祖列宗行辞行礼,一整套流程走下来,饶是辛缜年轻力壮,也觉得腰背有些发酸。
那些上了年纪的族老们更是累得够呛,有几个是被下人搀着才勉强完成了最后的仪程。
祭祖结束之后,已是正午时分。
崔氏在祠堂旁边的空地上摆开了流水席,阖族共聚一堂。
正月的天气虽然寒冷,但好在太阳出来了,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倒也并不难熬。
族人们按辈分长幼入座,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崔氏毕竟是几百口人的大族,光是摆桌子就摆了四五十张,从祠堂前一直延伸到巷子口,蔚为壮观。
辛缜被安排在主席上,与母亲、外祖、几位族老以及大舅崔应同桌。
席间倒没再提什么让他不快的事,崔应也只是笑呵呵地给他夹菜劝酒,做足了好舅舅的姿态。
但辛缜敏锐地注意到,崔应的眼神偶尔与他相遇时,总是飞快地移开目光,嘴角却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之色。
这副神态让辛缜心下愈发不舒服,却又一时想不透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饭后席散,族人们陆续散去。
辛缜心中盘算着,这一趟应该也差不多了,饭也吃了,宗祠也拜了,该走的形式都走完了,差不多也该可以打道回府了。
不过今天已经是过午,按路程算来,最早只能是明天初四一早出发,紧赶慢赶一天,天黑前能回到汴京,总算没有耽误太多工夫。
他正打算回厢房继续温书,将昨夜未读完的那几篇策论好好研读一番,却不料刚走到半路,便有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追了上来,躬身道:“辛公子,太公和大爷请您过去,说有要事商议。”
辛缜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他回头看了那小厮一眼,小厮面上神色恭敬如常,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要事?”
辛缜淡淡道,“我一个外姓人,有什么事需要跟我商议的?”
小厮似乎早有准备,立刻答道:“王妃也在那边,太公说请您务必过去。”
这句话让辛缜心中警钟陡然敲响,当当当敲得他太阳穴都有些发紧。
母亲也在?
听起来,这似乎并不是普通的叙话,而是专门摆好了阵势等着他过去。
一个外姓人,有什么事是需要跟崔氏的太公和大爷商议的?
商议倒也罢了,为什么还要把母亲也拉上?
这分明是要三方对面,把什么事情摊开来说清楚的意思。
辛缜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声色,点了点头道:“带路。”
他跟着小厮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堂旁边的一座小厅。
这间小厅名叫清晖堂,是崔太公平日里处理族中事务的地方,比退思斋要大一些,正中摆着一张长条紫檀木桌案,墙上悬着“敦宗睦族”四字匾额。
辛缜踏入清晖堂时,目光首先落在母亲身上。
王妃坐在客座上,面色与平日的雍容华贵大不相同。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似乎方才哭过,面上的脂粉也有些不匀。
不过她的神情并不显得软弱,恰恰相反,她下颌微抬,嘴角紧抿,目光中带着一股辛缜极为熟悉的倔强之色。
辛缜心下顿时一紧,继而一股怒意便涌了上来。
母亲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不过,能让她露出这副神情,说明崔氏这边定然提了什么极为过分的要求。
他暗中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怒意强压下去,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暗道:今日倒是要看看崔氏要唱什么戏!
老太公崔延寿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见辛缜进来了,满面和颜悦色地招呼他坐下,还亲自执壶给他倒了杯茶,那副慈祥和蔼的模样,简直比亲祖父还要亲切几分。
辛缜坐下后,捧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屋中沉默了片刻,老太公轻咳了一声,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崔应,微微颔首,示意他开口说话。
崔应早已蓄势待发。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织金团花袍子,满面红光,嘴角挂着一抹遮掩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走到辛缜面前,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开了口。
“缜儿啊,”崔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出来的亲近与关切,“大舅这些天一直在琢磨你的事情。
你父亲辛宁……”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早早故去了,你那陈留辛氏本就是个小族,传到如今,陈留府那边只剩你一根独苗。
身后的宗族是靠不上什么的,说句不好听的,你这等于是身后空无一人。”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你现在虽说有个一官半职,在汴京也站稳了脚跟,可大舅在官场边上也看了几十年了,深知这官场上的门道。
没有族人帮衬,一个人单打独斗,终究是镜花水月,经不起风吹雨打。
今天圣眷还在,你顺风顺水,可若是哪一天圣眷不在呢,若是有人在朝中参你一本呢,到那时候,谁来替你说话,谁来替你奔走?”
辛缜端着茶盏静静听着,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崔应见他没什么反应,以为自己的话起了效果,便愈发滔滔不绝,道:“所以啊,这些天大舅跟你娘好生商量了一番……”
他说着看了王妃一眼。
王妃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却听老太公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不轻不重,却极有分量,王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般,嘴巴又闭上了,只是眼中那股倔强之色又浓了几分。
辛缜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已是怒不可遏,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让人丝毫看不出内心的波动。
崔应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兀自得意洋洋地说道:“……大舅便与几位族老商议了一番。
我延津崔氏‘海纳百川,不择细流’,向来不吝于提携后进、广纳贤才。
几位族老都是一口答应了,要将你纳入崔氏,入崔氏族谱。
如此一来,你以后也有大宗族可以依靠了,在这官场上走起来,底气便足了许多。
缜儿,你觉得如何?”
他说完这番话,面带微笑地看着辛缜,等着辛缜露出惊喜感激的表情。
屋中安静了那么一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