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武将,目光清澈而笃定:“好水川一战,相公大胜李元昊,靠的是什么,你可知道?”
狄青想了想,道:“相公洞悉敌情,算无遗策,将李元昊引入伏击……”
“那是其一。”辛缜打断他,“更重要的是,相公敢于用人,敢于放权。
那一战,相公用了好几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偏将,给他们足够的信任,让他们放手去打。
结果如何?那些人一战成名。”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狄青:“狄将军,你在延州的战绩,你以为我不知道?
保安军之战,你以五百人硬抗李元昊数万大军,阵斩敌军无数;
承平砦一役,你与许怀德以千余人马,让三万党项人六天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寨子。这些,相公都看在眼里。”
狄青心中一热,却又涌起更大的不安,道:“末将感谢辛先生看重,可那是小规模的守御,如今是数万大军对垒,末将从未……”
“从未什么?从未指挥过这么多人马?”
辛缜微微一笑,道:“狄将军,你以为那些成名的大将,天生就会指挥千军万马?
谁不是从带几百人开始的?你缺的不是本事,是机会,是信任。”
狄青沉默片刻,终于艰难地开口:“辛先生,您……您莫非相戏尔?”
辛缜点头道:“相公让我跟你聊聊,是让我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如传说那般有能耐,之后我这边一旦确认,相公自然会重用你,你自然就知道我不是在与你玩笑。”
巨大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前所未有的惶恐与不安。
数万大军,就这么……交到他一个脸上刺字的低贱武夫手里?
他想起那些文官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资历深厚的将领们会如何议论,想起一旦战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辛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末将……末将只怕……”
“只怕什么?”辛缜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暖意,“狄将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相公既然敢用你,就替你挡得住那些闲言碎语。你只管打好这一仗,别的事,有相公,也有我。
而且,也并不是你一人扛在前面,制定战略的时候,我们也会一起制定的,当然,执行的时候还是以你为主,所以,你不必担心什么的。”
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狄青的手臂:“另外,狄将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相公推荐你吗?”
狄青摇头。
辛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道:“因为我梦见过你打仗,在我的梦里,你是大宋第一善战的将领,你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为打仗而生的。让你只带五百人,太屈才了。”
狄青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无言。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狄青沉默了许久,然后才道:“辛先生,请恕末将无礼,您是何人,为何能够给韩相公推荐末将这样一个低级军官去做那么大的事情?这……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辛缜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破绽。
辛缜却不慌不忙,重新在椅上坐下,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来,笑道:“狄将军,看来不跟你说清楚,你是不会相信我的了,也罢,那就说清楚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任将军他们也都是知情的。
我叫辛缜,就是韩相公的幕僚,相公之所以信任我,是因为我推测出李元昊在好水川伏击泾原军,是我阻止了韩相公,还提出反伏击,这才打赢了好水川大捷。
另外,我还给韩相公提了一份彻底打断西夏脊梁的策略,韩相公以及诸将军看完之后,认为只要执行得当,李元昊必然覆灭。
而这里面涉及到军事方面,便是要在一次决战之中击败李元昊,需要一位真正骁勇善战的将军来带领军队,而我,觉得你是最佳人选。
大约就是这样,我这么说,你能够明白么?”
狄青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参与了那一场震动天下的大捷的谋划?
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见识?
辛缜看着狄青的神色,苦笑了一下道:“狄将军不用想太多,我跟你一样,也是苦出身而已。
狄将军有一身武勇,而我恰好这个脑子还算是顶用,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相公不拘一格降人才,才让我的才能得到任用。
同样的,狄将军也有这样的才能,相公也会重用你,你也无须想太多。”
狄青咽了一口口水,也苦笑了起来,道:“辛先生,实在是得罪了,不是末将不信任你,实在是适才过于震撼的缘故!
您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了,实在是难以想想,你竟是好水川大捷真正的功臣,还能够制定降服西夏的策略,这……这实在是末将生平第一次见到这般天才的人物!”
狄青有些语无伦次。
第十八章可拜上将军!
辛缜笑了笑,道:“狄将军无须如此,其他的咱们就不说那么多了,还是讲讲接下来的事情吧。
狄将军接下来会被快速提拔,甚至是主管泾原路兵马,与李元昊作战,将军应该想一想接下来的困难了。”
狄青闻言张了张口,眼神之中有些茫然,也有诸多惶恐,但不过片刻,他便沉静了下来。
辛缜见状,暗自点头,果然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狄青虽然还不是后来的狄武襄,但已经是有了一个雏形了。
辛缜笑着问道:“狄将军,你觉得接下来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狄青只是稍微沉吟了一下,便道:“李元昊此番号称十万大军,就算实数没有十万,七八万总是有的。
泾原路现有兵马,满打满算不过六万,还要分守各处寨堡,能集结起来与他对垒的,最多四万上下。”
他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手指点着几个位置,道:“四万对八万,兵力已是劣势。
更要紧的是,李元昊此番来,必然是倾国而出,他那些铁鹞子、步跋子、泼喜军,全是精锐。
咱们这边的兵,有的打过仗,有的没见过血,有的甚至是从乡间临时征发的弓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末将不怕李元昊,末将怕的是真打起来,有的队伍一触即溃,有的队伍见死不救,有的队伍冲得太猛收不住脚。末将在延州打过几仗,深知这种事,比敌人更难对付。”
辛缜听着,没有打断。
狄青继续道:“所以末将以为,最大的困难是如何在开战之前,把这几万人捏成一股绳。
谁打头阵,谁做策应,谁守寨堡,谁运粮草。
这些都要安排妥当。一旦安排不妥,李元昊抓住破绽,那就……”
他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辛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狄青一愣,停住了话头。
辛缜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狄将军说的这些,都是实情。兵力、战力、调度、协同,哪一样都是难题。可这些难题,是摆在明面上的难题。”
他顿了顿,看着狄青的眼睛,笑道:“狄将军有没有想过,在你能够着手解决这些难题之前,还有一个更大的难题,横在你面前?”
狄青怔住了。
辛缜竖起一根手指道:“韩相公。”
狄青眉头一皱。
辛缜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道:“任福、朱观、葛怀敏、王圭、武英……以及那些你要指挥的将领。”
他再竖起第三根手指:“你手下那几万将士,他们认不认得你狄青?知不知道你是谁?愿不愿意跟着你拼命?”
三根手指,三句话。
狄青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辛缜缓缓道:“狄将军方才说,最大的困难是把这几万人捏成一股绳。
这话没错,可你想过没有,你凭什么捏?凭你是韩相公亲点的先锋?凭你在延州打过几仗?凭你脸上这行刺字?”
狄青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辛缜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是很认真道:“韩相公现在信任你吗?他听你说了几句话,觉得你有几分见识。可那是信任吗?那是试探。他要把几万人的性命交到你手里,他凭什么放心?就凭你今日他见你的这一面?”
狄青的后背,忽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任福那些人呢?”辛缜继续道,“他们嘴上说没问题,心里怎么想的,你不知道?
你一个黥卒,比他们年轻,比他们官职低,凭什么指挥他们?
他们跟着你打,打赢了,功劳有你一份,可他们会甘心?
打输了,你掉脑袋,他们也得陪着你掉。你让他们怎么服你?”
狄青的拳头慢慢攥紧。
“还有那几万将士,”辛缜的声音越来越缓,却越来越重,“他们不认识你。你狄青在延州再能打,那是延州的事。
泾原路的兵,只知道任将军、朱将军、葛将军。你一个陌生人,忽然跑来说跟我上,他们凭什么跟你上?”
他说完,不再开口。
后堂里安静得可怕。
狄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辛先生……那末将……该怎么办?”
辛缜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不是满意狄青的无措,而是满意他能在这种时候,问出这句话。
“狄将军,”辛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我问你这些,不是为了吓你。打仗的事,你比我懂。但打仗之外的事,我比你懂。你我各有所长,互相补足,才能打赢这一仗。”
狄青缓缓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辛缜,不敢有丝毫懈怠。
辛缜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狄青倒了一杯。
“韩相公那边,我来想办法。你今日答的那些话,他会记在心里。
但这不够。他需要亲眼看见你打仗,看见你在真正的战场上,是怎么决断的。
所以,开战之后的第一仗,你要打,而且要打赢。”
狄青点了点头,认真听着。
“任福那些人,我也会去走动。”辛缜继续道,“他们心里不服,是因为没见过你的本事。
等他们亲眼看见了,自然会服。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狄青赶紧道:“先生请说。”
辛缜目光灼灼地看着狄青道:“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许发作。就算有人当面给你难堪,你也给我忍着。
忍到第一仗打完,忍到他们亲眼看见你是怎么打仗的。到那时候,谁再不服,就是自寻死路。”
狄青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末将记住了。”
辛缜又道:“至于那几万将士,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你放心,只要你能带着他们打胜仗,打一次胜仗,他们就认你一分。打三次胜仗,你就是他们的将军。打五次胜仗,你就是他们的神。”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道“所以你看,归根结底,还是要打胜仗。我说的这些,都是在帮你创造打胜仗的条件。真正上了战场,还是得靠你自己。”
狄青怔怔地看着他,心里的震惊,一点一点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只觉得,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少年,此刻坐在他对面,竟让他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
仿佛天大的事,有这个人谋划着,就还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