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着脖子走进承旨司,刚跨进院门,便听见自己直房那边传来一阵絮絮叨叨的说话声,语气恳切中带着几分无奈。
“王计相,您老人家就再宽坐片刻,辛承旨确实公干去了,并非有意怠慢……”
辛缜脚步一顿。
王计相?
三司使王尧臣亲自来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直房门口,探头一看,只见王尧臣正端坐在他平日批阅公文的案几旁,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倒没有怒色,只是不住地用茶盖拨着浮沫,显得心里并不像面上那般气定神闲。
他的堂后官站在一旁,弯着腰正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什么。
王尧臣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人影一晃,霍然抬头,认出来人正是辛缜,顿时两眼放光,把茶盏往案上啪地一搁,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一把攥住了辛缜的手腕。
这位三司使约莫五十出头,身材瘦削,颏下一缕山羊胡,这会儿因为激动,那胡子尖儿都在微微发颤。
“小友!”
王尧臣的声音里带着三分欢喜三分埋怨四分如释重负,“你是不是在躲着老夫?怎么三天都不见人影?这告身都发下去几天了,你连三司的门槛都没踏过一步,老夫在衙门里等得头发都多白了几根!”
辛缜被他攥着手腕,不好挣脱,只得赔着笑看向堂后官。
堂后官赶紧抢上一步,满脸苦相地解释道:“辛承旨,王计相已经来了小半个时辰了,下官不敢怠慢,只是……只是韩枢相吩咐过,辛承旨这两日的行踪不得向外人透露,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辛缜闻言,心中不由得一乐。
韩琦这是记了王尧臣的仇,故意把他的去向捂得严严实实,存心要晾王尧臣几天。
自己这位叔父大人,平日里在朝堂上端方威严,记起仇来倒是使得一手好小性子。
他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显露,笑容恳切地王尧臣拱了拱手:“王计相见谅,下官这两日确有要务,去了郊外公干,并非有意怠慢,告身的事下官记在心里,绝不敢推诿。”
王尧臣见他态度恭谨,脸色和缓了不少,但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语气却不容商量:“无妨,既然回来了,那现在就跟老夫去三司。
你这任命都过了好几天了,至今还不去衙门里露个面,三司上下都翘首以盼等得太久了。”
辛缜一听现在就去,头皮便有些发麻。
他军校的事还有一大堆等着他拍板,直房案头上压了两天的文书还没翻过一封,哪里走得开!
他赶忙商量道:“王计相,下官手头还有一些事务要先处理一下,您看这样行不行,下官下午再过去,到了三司一定先去您那里报到……”
话没说完,王尧臣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便又紧了几分力道,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老头子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山羊胡子左右甩动,不可置信,道:“哪有新官上任是下午去的?
新官上任需得挑选朝气蓬勃的清晨,象征着以后前程如日初升,哪有选在午后的,午后不久便是黄昏,这意头多么不好!
你年轻人不懂规矩,不过有老夫在呢,现在就跟老夫走,上任去!”
辛缜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心里也知道王尧臣所言并非强词夺理。
不过当然主要的不是这什么好意头之类的,实际上也是朝廷的规矩,新官上任讲究个“晨曦赴衙”,讲究的是勤勉端肃的体面,下午才去确实不好看。
当然啦,对于许多官员来说,好意头却是更重要些就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堂后官,飞快地交代了几句。
桌案上那几份枢密院的急件要替他分拣出来送韩琦过目,军校那边若有工匠头来请示便让他们按图纸先行施工,工部答应拨的三百厢军若到了便让管事先去接收安置。
堂后官一一记下,辛缜这才转过身来,王尧臣却已经拉着他往外走了。
老头子脚步轻快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一边走一边还念叨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老夫等的就是你这句痛快话。”
到了枢密院门口,辛缜本想坐鲁大的车自行前往,王尧臣却不肯撒手,硬把他拽上了自己的马车,说是还有许多事情要提前交代。
这马车比辛缜平日坐的那辆宽敞许多,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垫,角落里还搁了一只鎏金手炉,炭火烧得正旺,掀帘进去便是一股子暖意扑面而来。
王尧臣在车中坐定,理了理袍袖,脸上露出几分志得意满的神色。
辛缜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像是被拐上了贼船。
不过上了车,辛缜反倒心甘情愿了。
他虽是三司判官,可对这个衙门的内部运作几乎一无所知。
如今三司的一把手要亲自给他讲衙门里的事,这便是顶好的岗前培训,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他在车中坐稳,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王尧臣是个顶好的宣传人员,甚至从三司的建置沿革讲起。
“……三司使乃朝廷计相,与两府分庭抗礼,昔日丁谓以三司使而入政事堂,权重一时无两。
……三司下辖盐铁、度支、户部三部,每部又有若干案,天下财赋、山泽之利、户口丁壮、百官俸禄、军储边备,无一不经三司之手!
天下事,说到底就是钱的事。朝廷要养兵,要修河,要发俸,要给西北运粮草,哪一样缺得了三司的印信?
旁人只道枢密院管兵、政事堂管政,可管来管去,归根结底都是咱们三司在底下托着。
没有钱,兵发不出去;没有粮,边防守不住;没有绢布,百官连俸禄都发不出来。
所以说,三司是朝廷的命脉,是社稷的根基……”
在王尧臣的口中,三司被夸得天花乱坠,有那么些盘古开天辟地的感觉了,三司如盘古,没有三司,便没有大宋的繁荣昌盛……
辛缜只是含笑听着,偶尔恰到好处地点一下头,问一两个简单的问题。
王尧臣见他听得认真,越发来了兴致,话锋一转,开始说起度支判官在三司内部的地位。
“三司判官虽在使相和副使之下,却是三部的实务主官。
盐铁判官掌天下山泽坑冶之利,管着天下的金银铜铁锡;
度支判官掌天下财赋出入之数,管着天下的钱粮账簿;
户部判官掌天下户口田产赋税,管着天下的丁壮田亩。
小友,你兼的便是度支判官,这度支一司乃是三司之首,朝廷每年收支几何、盈亏多少,都在你的算盘底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自己人才能知道的秘密,道:“三司判官品级不高,权柄却重得很。
便是政事堂的相公们,要批一笔大额支出,也得先看度支判官的意见。
你笔下轻轻一勾一划,便决定着几万贯铜钱的去向。
这等权柄,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想一想,有时候拿捏一下政事堂的相公们,是不是很带劲?”
辛缜:“……”
马车在汴京的石板路上辘辘前行,车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叫卖果子、汤饼的吆喝声断续飘入。
辛缜坐在对面,脸上无奈,心里却冷静得很。
他知道王尧臣把三司夸成这样,无非是怕他嫌差事苦、半途撂挑子。
当一个人如此卖力地赞美一个地方,多半是因为那地方的真实情况远不如他说的那般美好。
不过,辛缜心下也是有几分心潮澎湃。
王尧臣那些天花乱坠的话里,至少有一句是真的……三司度支判官,确实是握着实权的!
马车在一座气势恢宏的衙署正门前停稳。
三司衙门占了尚书省西院大半条街,正门面阔三间,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朱红大门上钉着黄铜门钉,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司”两个大字。
辛缜跟着王尧臣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庞然大物般的衙门,心里不由得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座门,他以前路过许多次,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正门进去。
王尧臣理了理官帽和袍服,昂首阔步地朝正门走去。
辛缜跟在他身后半步,刚跨过门槛,便觉一股金钱的味道扑面而来。
三司衙门里不比枢密院的军旅肃杀,却也自成一派气象。
三司廊庑深远,院落重重,来往的书吏和堂后官步履匆匆,怀里抱着厚薄不一的文卷簿册,个个面色凝重,走路时目不斜视。
王尧臣带着辛缜从正门昂然而入,立刻便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廊下正在奔走的小吏纷纷驻足侧目,几个正在廊柱旁低声交谈的绿袍官员也停下话头,目光追随着这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王尧臣目不斜视,径直往正堂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跟在身后的随从道:“去,把三司的几个主事给我叫到正堂来。”
到了正堂,王尧臣在主位上落座,又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第一把椅子,示意辛缜坐下。
不多时,门外便陆续传来了脚步声。
最先到的是盐铁副使,一个面皮白净、身形微胖的中年人,一进门便满脸堆笑,朝王尧臣行礼后目光在辛缜身上转了转,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新到任的辛判官?久仰久仰。”
紧接着度支副使和户部副使也前后脚到了。
度支副使是个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眶微微凹陷,看人的时候目光锐利,像是在打算盘。
户部副使则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路慢吞吞的,但目光沉稳,一看便是在案牍里泡了几十年的老吏出身。
王尧臣等三部副使到齐,清了清嗓子,伸手指向辛缜,语气郑重:“诸位,这便是政事堂新任命的度支判官辛缜。
从今日起,度支一司的日常政务便由辛判官主持,诸位务必全力配合。”
这话一出,三位副使的目光齐齐落在辛缜身上,目光里都带着几分审视和掂量。
辛缜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态度恭谨而不卑不亢。
王尧臣却不满足于此。
他又吩咐随从去把三部下面各案的主事也统统叫来。
这一下动静便更大了,正堂里陆陆续续站了二三十号人,有管盐课的,有管铁冶的,有管茶利的,有管商税的,有管粮纲的,有管常平仓的,有管百官俸禄的,有管军储的,把个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王尧臣也不嫌麻烦,居然一个一个地给辛缜引见。
每叫到一个人,便让那人自报姓名、所管案目和职责范围,然后王尧臣再补上一两句点评,或说此人精干,或说此人老成。
这般郑重其事的引见,三司上下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这位新来的辛判官,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判官。
寻常判官上任,顶多是由副使带着在各部转一圈认认门,哪里有让三司使亲自一个一个引见的道理?
正堂里的官员们表面上恭恭敬敬地行礼,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有人悄悄打量着辛缜的年纪,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太年轻了!
这般年纪便做到了三司判官,还是王计相亲自引见,背后得是多深的关系?
有人在辛缜脸上寻找与朝中哪位大佬相似的眉眼,有人则在心里暗暗猜测,这位辛判官多半是哪家相公的子侄,来三司镀金的。
引见完毕,众人散去,但流言却没有散。
到了傍晚时分,三司衙门里便悄悄传开了一个说法——这位辛判官,怕不是王计相未来的孙女婿。
说这话的人振振有词地列举了证据:
其一,王计相有好几个孙女,年纪与辛判官相当,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其二,王计相平日里何等威严,何曾对一个后生晚辈如此殷勤客气过?又是亲自去枢密院接人,又是亲自一个一个地引见,这般排场,分明是老丈人在给孙女婿铺路。
这个说法越传越像真的,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补充细节,说王计相家的小孙女容貌秀丽、知书达理,与辛判官是一对璧人。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在某次宴会上见王计相与辛判官并肩而坐,谈笑风生。
这些流言蜚语传到王尧臣耳朵里的时候,老头子正在直房里批阅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