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一听便皱起了眉,转头瞪了赵惟吉一眼,像是在说你看看你也不管管。
赵惟吉无辜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连人都见不着,想管也管不着。
“你回去替我递个口信给他。”
王妃把秦九叫到跟前,柔声道:“就说娘知道你忙,可再忙也得回家吃顿饭,许久不见了,娘亲十分想念。
不催他,不拘哪一日,他得空了就回来,娘给他做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羊头签。”
秦九听得鼻子都有些发酸,连忙躬身应下,道:“王妃放心,话一定带到。”
……
辛缜在棚屋里听秦九把口信复述完,手里的炭笔在账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眼来,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移开,落在棚窗外那片黑沉沉的菜地上。
远处温室里透出暖黄的灯火,菜农们正在连夜采摘明日的货,镰刀割断菜梗的声响远远传来,细碎而有节奏。
“知道了。”
辛缜把炭笔往笔搁上一放,道:“让鲁大去王府递个消息,就说我今晚回去吃饭。”
秦九咧嘴笑了,转身便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搁在桌上,道:“承旨您先垫垫,王妃说了,您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辛缜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大约是秦九从王府出来时厨房现包的,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忽然觉得这棚屋里烧了一整天的炉火也不那么燥了。
这两个月来,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寓所,有时候干脆在承旨司的直房里凑合一宿。
王府那边他不是不想过去,实在是事情太多,根本就走不开。
如今煤厂也好,菜洞子也罢,都已经上了正轨,培养的年轻人们,基本上也能改独当一面了,不用事事都征求他的意见。
的确是时候回去吃顿饭了。
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披上了外袍。
……
承旨司的直房里,纱灯已经挑亮了三盏。
辛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从各处军营发回来的公文。
这些公文有厚有薄,封皮上的落款从河北两路到鄜延路、环庆路,几乎覆盖了整个西北边防。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拆开封泥,展开信纸,目光从上往下扫过。
这是一份从渭州发来的回文,落款是渭州兵马都监署,随文附了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要的履历和考评。
辛缜看完,把名单搁在左手边,又拿起下一份。
一个月前从承旨司发出去的命令,令西北沿边各军推举一批中底层年轻武官赴京,入选者不必身居要职,但须有实际统兵经验,年龄限于二十五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
辛缜把最后一份回文拆开,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三百一十二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两遍,又拿起那一摞名单,按照出身重新核对了一遍。
将门子弟——零。
寒门出身——三百一十二人。
他放下名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道召集令是他精心设计的。
巡检烽燧驿传,冬月巡边,没有实权,没有任何升迁许诺,在那些将门眼里,这就是一件纯粹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果然,各军将门世家看到这道命令,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干脆连一个人都不推举。
环庆路的种家、刘家、姚家、折家,河北路的曹家、李家,鄜延路的几家老军头,清一色地回了本军无合适人选。
“无合适人选。”
辛缜拿起环庆路那份回文,又看了一遍这六个字,轻笑了一声。
不是无合适人选,是这差事太苦,不值得他们塞子弟过来罢了。
这正中他的下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将门不抢,那些在底层被压了多年的寒门武官才有机会冒出来。
他把名单重新摊开,一张一张地细看。
这些寒门出身的底层武官,履历上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仗,考评里没有叔伯辈的关照可以托底,有的只是一条一条用血肉和年月熬出来的实战资历。
渭州推举的张亢,三十一岁,泾州农家出身,从弓箭手做起,积功升至步军都头。
随回文附了一张他亲手绘制的渭州沿线烽燧分布图,每座烽台的位置、人员配置、距水源远近、冬季燃料储备情况,密密麻麻地标注在图上。
辛缜把这张图单独抽出来,压在了名单的最上面。
鄜延路推举的宗祖德祖籍洛阳,父亲是个落第秀才,自幼读书习武,从押队做起,如今只是三班殿侍。
回文里给他的考评只有八个字:“沉静寡言,胸有山川”。
辛缜盯着这八个字看了许久,把这份名单放在了张亢的旁边。
环庆路推举的周美,二十五岁,步军副都头。
三川口一战率五十人断后,身中三箭仍亲自持弓殿后,掩护主力撤出战场,此后数年辗转环庆各路,专管寨堡防务修葺。
辛缜在这个名字下面用炭笔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还有秦凤路推举的刘易,三十二岁,原是陇西猎户,箭术精湛,能于风雪中百步穿杨。
泾原路推举的马怀德,二十九岁,骑都尉,在橫山一带与西夏游骑交手十七次,无一败绩。
熙河路推举的高永能,三十岁,本是河州蕃部的汉人后裔,通西夏语,擅山地伏击。
一个接一个。
他把这些名字逐一挑出来,单独列了一张清单。
三百一十二人中,真本事格外突出的,他挑出了二十三人。
其余的也大多踏实可用,是各军实打实的基层骨干。
将门一个都没塞进来,反而让这批人毫无干扰地浮出了水面。
辛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心里把后续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接下来先让枢密院派干吏分赴各路复核,确认名单无误之后,再安排这些人在京中统一集训轮训,由他亲自拟定课程。
等来年开春,这些人便是朝廷军制改革的第一批新血。
范仲淹推门进来的时候,辛缜正把那二十三个名字端端正正地誊在一张干净的纸笺上。
“名单出来了?”
范仲淹把茶盏搁在案角,撩袍坐下,伸手拿起那一摞回文翻了起来。
他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份,眉头忽然挑了一下。
他又从头翻了一遍,这一回翻得更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翻完了把回文往案上一搁,抬起头来看着辛缜,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一个将门子弟都没有?”
“没有。”
辛缜把自己誊好的名单推到范仲淹面前,笑道:“各军将门清一色回了‘本军无合适人选’,一个人都没推举。
这三百一十二人,全是寒门出身。”
范仲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他笑得并不大声,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舒展的气息,像是心里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他摘下玳瑁擦了擦,目光在那三百一十二人的名单上缓缓扫过,点了点头,道:“好。”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可这一个字里的分量,辛缜听得明白。
范仲淹在地方和边镇待了多年,太清楚将门把持军中的弊病。
朝廷的武备被几家世代将门分割成了自家的菜园子,有本事的寒门子弟熬到白头也未必能出头。
如今这道召集令,将门自己放弃了塞人的机会,反倒让这些寒门武官毫无阻碍地进了枢密院的视野。
“这些人,弟子想重点培养。”
辛缜指着那二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地给范仲淹介绍——张亢的烽燧图、宗祖德的八个字考评、周美的好水川断后、刘易的百步穿杨、马怀德的十七次交手不败……
范仲淹听完,拿起张亢那张烽燧分布图,对着纱灯的光仔细看了许久。
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工整,每一处标注都落笔极稳,没有一处涂改。
“一个步军都头,能把沿边烽燧摸得这么透。”
范仲淹把图纸小心地折好,还给辛缜,“此人若加以栽培,将来可独当一面。”
他又拿起宗祖德的那份名单,目光落在那八个字的考评上,琢磨了片刻,道:“宗祖德这个人,你到时候多留意,考评越是简洁,人或许越是深沉。”
辛缜点头记下。
范仲淹站起身来,欣慰道:“缜儿,这件事你做得漂亮,不过接下来才是最要紧的一步。
这些人到了京城,你怎么用、怎么训、怎么安置,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将门现在不当回事,日后迟早会回过味来,到那时候,才是真正较劲的时候。”
辛缜站起身,正色道:“弟子明白。”
范仲淹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辛缜重新坐回案前,把誊好的名单又看了一遍,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从底层被捞出来的寒门武官。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将因为这张薄薄的纸笺而彻底改变。
辛缜可不仅仅只是想打破将门的垄断,实现裁撤冗兵之事,他真正想要的是,培养出一批真正能打仗的将领!
他把名单锁进铁柜,起身吹灭了纱灯。
今晚他答应了母亲回家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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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父母的爱情故事!
饭桌设在王府正堂的东暖阁里,一张黑漆描金的圆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菜。
王妃亲自下厨做了羊头签,又让厨房添了辛缜爱吃的几样,葱泼兔、洗手蟹、旋炙猪皮肉,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馎饦。
之前辛缜来这边吃饭,对这几样下筷比较多,她就记住了,尤其是洗手蟹,冬天的开封,要寻到这玩意可不简单,这是真正的富贵菜。
十几个哥哥姐姐围着桌子叽叽喳喳,还有六岁的小丫头非要坐在辛缜旁边,吃饭时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夹一块颤巍巍的猪肉,啪嗒掉在桌上,她又用手抓起来重新搁进辛缜碗里,理直气壮道:“缜叔叔瘦了,要多吃。”
这是郡王世子的女儿,因此叫辛缜叔叔。
王妃横了她一眼,却也没真拦着。
她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光是看着儿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