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尧臣微微一笑道:“不用劳烦吏部了,臣已经发现了一个极为合适的人选,若有此人,国库不日将会充盈无比,我大宋再无缺钱之虞!”
赵祯心里咯噔一声。
糟糕!
那种熟悉的、被算计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盯着王尧臣,一字一顿地问:“你要谁?”
“辛缜。”
王尧臣说。
崇政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赵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从先前的和缓同情变成了铁青,然后铁青里又透出几分被反复拿捏的恼怒。
他霍地从御座站起来,袖袍带翻了案上的一本奏章,啪地落在地上。
“狗贼!你今日三番两次下套,打量着朕看不出来么!”
他气得声音都有些破音了,指着王尧臣的鼻子,“你早上一上来就问朕要钱,朕给了二十万贯。
你接着就要人,朕没给,你便退一步说什么有事找辛缜配合便是。
当时朕还以为打发干净了,结果你这狐狸尾巴还没藏过几个时辰又露了出来,绕了个大弯子,还是来打辛缜的主意!”
王尧臣被骂了也不躲,只是微微低着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等赵祯的怒火发泄完了,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神色坦然而坚定,道:“陛下,朝廷难,朝廷缺钱,已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三司的账上,年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
臣这些年,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可终究不过是个节流二字。
节来节去,也不过是把窟窿堵得稍慢一些罢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赵祯,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算计的狡黠,反而带着一种在泥潭里挣扎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与诚恳:“可辛缜不一样。
这两个月他在煤厂和菜洞子做的事,所展现出来的才华,实在是令人惊叹!
陛下,三司需要这样的人!
不是需要他偶尔来给三司支几招,而是需要他扎在三司里面,让他对三司从头到尾地理一遍。
朝廷的财政好了,国库充盈了,陛下想做的改革才能有底气去施行。
这才是真正的大义所在啊陛下!”
赵祯脸色缓和了一些。
王尧臣此事声音更沉了三分,叹息道:“臣今日屡次三番来求,确实不识好歹。
可若非到了迫不得已,臣何苦如此,臣又不是为了自己子孙谋,而是为了朝廷谋啊,陛下!
若是臣有私心,便叫臣明日便挂冠归田,永不踏汴京城门一步!”
赵祯站在那里,原本胸中翻腾的怒火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了对王尧臣的心疼与敬佩。
是啊,这么一个老臣,不要脸皮到这种地步,就是为了朝廷筹谋,不为自己,不为子孙,就为了这个天下……
赵祯把手背到身后,在御案后面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终究是有几分委屈和不甘,道:“你说得倒是好听,这几年你从朕手里骗走多少钱了!
而且,辛缜也不是说调就能调的,枢密院那边的事务也很重要的……朕把他给了三司,这些事谁来做,总不能把这些摊子都停了不成?”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躬身道:“臣并不是想把辛缜独占。
陛下说得是,辛缜手头的那些事务都是朝廷大政,不能停。
臣的意思是,三司判官的职位由辛缜兼任。
他不必每日到三司坐衙,三司的日常事务自有臣和其他属官操持,辛缜只需每隔几日来一趟,替臣把把关、出出主意、理一理那些旁人理不顺的关节。
如此,既不耽误他替陛下做事,又能让他为朝廷理财尽一份力,两全其美啊,陛下!”
王尧臣心下道,只要有了这个差遣,那兼的就是承旨司副都承旨了,我这三司判官才是正职,嘿嘿。
赵祯听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王尧臣这个方案,既不从枢密院挖人,又不耽误辛缜在皇家的事务,只是让辛缜兼职三司判官——听起来简直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唉,就这样吧,能者多劳吧。
末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辛缜如今的事务太繁忙了,你可不许累着他!
若是让朕发现你把他当牛马使唤,朕随时把人收回来!”
王尧臣闻言大喜,深深躬下身去,动作里裹着认真与郑重,也藏着一丝极力压制的得意,道:“谢陛下,臣这就滚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转身退出了崇政殿,脚步极轻极快,像是怕赵祯反悔似的,绯袍一闪便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赵祯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门,怔了好一会儿。
张惟吉在旁边端着一盏新换的热茶,小心翼翼地递过来,见赵祯脸色不虞,也不敢多话。
赵祯接过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漂浮的茶叶梗,忽然自言自语道:“辛缜这小子……朕让他搞个开源,他倒是开了个大口子。
如今倒好,不但要替三司对付账册,连朕都被王尧臣这狗贼吃得死死的。”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嗯,三司是个大戏台,辛缜或许可以发挥出来更大的才华来,若是能够让三司每年多出千万贯……咳。
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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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崔氏!
安乐郡王府的管事李平,已经在菜市上蹲了整整两天。
说是蹲,其实就是凌晨带着两个小厮裹着厚袄子去排队,等到天光大亮铺门一开,便被人潮挤得脚不沾地。
第一日他在东角楼街被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一屁股顶出了队伍,第二日他学聪明了,分了三路,自己带人堵菜洞子铺面的正门,又派了一个小厮去侧门守着,另一个去街口望风。
结果正门的队伍排到辰时,前头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铺子里的伙计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今日黄瓜售罄,后头排队的人嗡地炸了锅,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回退,李平被夹在中间,鞋都被踩掉了一只。
侧门那边也没落着好。
几个大酒楼的采买直接带了现银堵门,跟铺子里的二掌柜勾肩搭背地递条子,李平的小厮连话都插不上一句。
街口望风那个更惨,被巡街的军士当成了踩点的贼人,拎到墙角盘问了小半个时辰。
两天空手而归,连一根黄瓜须子都没摸着。
此刻他正站在王府正堂的廊下,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脸上挂着一种既委屈又认命的复杂表情。
堂上的王妃王妃坐在一张黄花梨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正拿眼尾扫着他。
“你是说……”
王妃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慢吞吞的,但李平的后脊梁已经开始冒汗了,“堂堂安乐郡王府,连几筐鲜菜都抢不着?”
李平苦着脸道:“王妃,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抢的人太多了。
东角楼街那铺子,天不亮就排出去二里地,前头全是各府邸的管家带着仆从,有的半夜就搬着小马扎坐在那儿等了。
韭黄八百斤,辰时就光,黄瓜一千余根,没到辰时就没了,连铺面上摆着当样品的冻黄瓜都被人加价买走了。
小的亲眼看见一个大酒楼掌柜跟人竞价,一根冻蔫巴了的黄瓜硬生生从二百文争到了五百文,还当场掏了银子!”
王妃闻言愣了愣,脸上的冰冷绷不住了,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冻坏了的也有人要?”
“可不是嘛!”
李平摊着手,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王妃您说这叫什么世道,往日冬天想吃口鲜的,那是想也甭想。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却抢都抢不着。
那韭黄就更别提了,有个穿绸缎的老妇为了最后一把韭黄,跟个壮汉差点动了手,巡街的军士都挤不进去拉架……”
王妃沉默了片刻,把茶盏往旁边一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道:“你抢不着,就不会走动走动关系?这京城里跟咱们王府有来往的铺面还少么?寻个相熟的掌柜,直接从后门拿货,千八百斤先挪过来便是了。”
李平苦着一张脸,道:“王妃,小的是真走动了。
铺子里的掌柜头一天就去找了,相熟的那几家菜场的牙人也问了个遍,可人家一听是要新鲜冬菜,全都摆手。
有一个跟小的交情不错的掌柜私下透了底,这买卖不是寻常商家的营生,是皇家的生意!”
王妃眉头动了一下:“皇家的?”
“正是。”
李平压低了几分声音,“那菜洞子是内廷的产业,管事的姓秦,据说是店宅务的人,铺面上的伙计也都是从各处官铺抽调来的。
整个东角楼街的铺面,从定价到分销,全是宫里的人在管。
相熟的那些牙人、掌柜,一个都插不上手,谁也不敢替人开这个后门。”
他顿了顿,又道出了其中原委:“小的还听说,有个开封府的胥吏想凭着面子赊几筐菜走,当场就被管账的驳了回去,人家说了,这账目每日都要呈到官家面前去的,谁也不敢在里头动手脚。”
王妃听到这里,原本打算发作的火气反倒消了几分。
既然是皇家的产业,那确实不好硬来。
管家虽然没能耐,但这事的难度确实摆在那里。
她也算是明白了,抢不着就是抢不着,不是他不上心。
可道理归道理,她心里那口气却没那么容易顺下去。
她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儿子了。
辛缜自打进了枢密院,基本上就没有再来过了。
她一个做母亲的,总不能跑到枢密院门口去堵人吧?
前几日托人递了个口信,叫他有空回来吃顿饭,结果他让人回话说,说差事繁忙,实在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
王妃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又酸又涩。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叫人心疼。
如今他有了出息,当上了枢密院的承旨,连官家都看重他,她这个当娘的自然是骄傲的。
可这出息归出息,总得回家让她看一眼吧?
眼下满汴京都在抢这新鲜冬菜,人人都谈论着这皇家菜洞子出品的冬日鲜蔬。
所以她才动了个念头,若是能买到一些新鲜瓜果,不就有理由叫儿子回来了吗?
我就说今日家中备了些新鲜菜,都是极难得的,你不回来,可就全让你那些嘴馋的弟弟妹妹们造光了。
这理由不高明,但绝对管用。
没想到这个不管用的管家,愣是连根毛都没有抢回来!
想到这里,她抬起眼来看着李平,语气不容商量:“明天,你必须抢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若是再没有,那就去城郊管田庄吧。”
李平张了张嘴,脸上那皱巴巴的苦相简直要滴出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