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缜儿,我需要你帮我!”
辛缜看着范仲淹脸上重新焕发出来的那道光,心里有些复杂。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庆历新政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赵祯这个人,后世谥为“仁宗”——仁慈是够仁慈了,但耳根子软,对臣下宽厚有余,遇事却瞻前顾后。
从上到下的变法,若没有一个强硬的君主拍板,单靠几个大臣的热血,终究是撑不到底的。
更何况范仲淹、韩琦、富弼这些人,说到底都是文官集团出身,而这次变法要动的正是文官集团的根基——恩荫、磨勘、冗官。
能背叛自己阶级的人从来都是少数,能撑到底的更是少数。
历史上庆历新政不过一年便草草收场,范仲淹被贬出京,韩琦、富弼也相继被排挤。
这一世虽然对夏战争大胜,韩范二人的威望比历史上更高,但变法的根本困境并没有变。
但这些话他现在不想说。
一来历史已经不一样了,他也不能断定新政就一定失败。
二来么,嘿嘿,他也有自己的算盘。
庆历新政虽然败了,但参与其事的人后来都被称为“庆历老臣”,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此后数十年间无论起落,最终都长久地占据了朝堂的重要位置。
这份资历,在整个仁宗朝乃至英宗、神宗朝,都是一笔沉甸甸的政治资本。
他想挣这份资历,跟在韩琦、范仲淹身边踏踏实实地做几年事,在朝中站稳脚跟。
更长远地看,从仁宗到神宗、哲宗乃至徽宗,接下来数十年就是改革的大时代。
不是这些皇帝都想变法,是时势逼着他们不得不变。
当国库空虚的时候,他们不想改也得改。
所以,大时代如此,只要他辛缜想在仕途这条路上走下去,便迟早都会卷入变法之中。
与其被动卷入别人的变法,不如从现在开始就参与进去,多看、多学、多积累经验。
所以,不等范仲淹再鼓动,辛缜已经主动接过话头,语调铿锵,道:“弟子定当追随先生与韩叔父,襄助官家变法!”
范仲淹果然十分高兴。
他靠在椅背上,端详着辛缜,眼底那点黯然早已被这个得意弟子的斗志冲得烟消云散。
既然缜儿这么说了,他便想起考教一番。
这个弟子在实务上千能万能,但变法不同于打仗,也不同于处理一司一院的文书。
变法变的是国家的根本制度,每一步都牵动着亿万民生和无数既得利益。
辛缜毕竟年轻,步入官场的时间也不长,对大宋面临的困境究竟了解多少,又能提出多少切实可行的办法,因此,不是为了从辛缜这里讨计,而是让他多了解,多学习,快快进步,培养成为变法的接班人,让变法不至于人亡政息!
范仲淹道:“缜儿,你说要襄助变法,那你说说,该从哪里改起?”
辛缜一听这语气,便知道范仲淹是在考教自己。
先生早有全盘的思考,这一问不过是想先听听自己的想法,再循循善诱地把他的方案传授下来。
嗯,老师认为自己在改革上依然是个稚子。
这可不行!
辛缜想要的是成为庆历老臣,而不是跟随着,仅仅是跟随,怎么积攒资历!
所以,这第一步便要抢占高地!
辛缜只是稍微沉吟,便道:“先生,大宋的积弊,从根本上说只有三件事,财政、军队、吏治!”
范仲淹点点头,这三个词,切得很准,但也只是老生常谈而已。
辛缜继续道:“财政上,冗兵、冗费、冗官,三冗叠加,国库不堪重负。
军队上,禁军数目百万,能战之兵却寥寥无几,吃空饷者不计其数。
吏治上,恩荫太滥、磨勘太宽、考课太虚,庸官尸位素餐,贤者难有出头之日!”
范仲淹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些道理不少有识之士都说过,辛缜能三言两语概括透彻,已算难得。
但看得清是一回事,能提出解决的办法是另一回事。
辛缜又开口道:“先生,弟子以为这三件事不能一上来便全面铺开,需要分作三步走。
第一步,先动财政。”
这个起手跟范仲淹的截然不同,这让范仲淹皱起眉头,道:“为何是财政?”
辛缜笑道:“因为财政最急,也最容易见效。
连年用兵,西北虽然打下来了,但军费耗了多少、盐钞法替朝廷垫了多少、各路转运司的税粮挪了多少去填军饷的窟窿,三司那边的账册上一笔一笔都写着。
再不动财政,莫说变法,朝廷连今年秋禄都未必能如数支给。
要让大家都接受变法,需得让人看到好处才行,而动这财政有一个好处,便是见效快。
只要手上有了钱,腰杆子才能硬起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钱嘛,俯拾皆是尔!(还有一章)
范仲淹皱着眉头,道:“财政当然重要,官员的俸禄、军队的粮饷、各路转运司的公使钱……大家都知道钱很重要,但关键是,钱从过年哪里来?
如果只是节流,现在这个阶段,早就到了节无可节的地步了,再想节流,只会把所有人都逼到变法的对立面去,难,难,难!”
辛缜笑道:“所以,第一步必须先开源,挣到大笔的钱。
有了钱,朝廷才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被触动了利益的人也能用开源的红利去安抚。”
范仲淹哭笑不得,道:“若能够大笔大笔的挣钱,便没有所谓的冗兵冗费冗官的问题了,问题的关键,不就是没钱么?
开源二字说着简单,但天下之事,最难的莫过于挣钱了,哪有那么简单。”
辛缜一笑,道:“于学生来说,其实这三件事情,最简单的就是挣钱了,可以这么说,在学生眼里,到处都是钱,俯拾皆是尔。”
范仲淹闻言顿时严肃道:“官不与民争利,你若想加赋税、占民财,这些事情万万不可,你若敢如此,为师必不饶你!”
辛缜顿时失笑,道:“连老师您都不能容我,天下人谁能容我,学生不至于愚蠢到这种地步,自然是合法合规,甚至是先让民众得利,再让朝廷顺便得利,这才显出学生的本事!”
范仲淹顿时感兴趣起来,道:“就如同盐钞法那般么?”
辛缜笑道:“盐钞法那样的也算不上什么本事,不过是占了大势之力,这个老师您不用操心太多,反正学生一定能做到便是,到时候老师看着就是了,都是些枝微细节的东西,不值得污了您的眼睛,您还是听听学生给您讲大方向吧。”
范仲淹闻言点点头,道:“行,你继续。”
辛缜点头道:“要把财政搞好,不是单纯的开源便可以解决的,财如水,若是以竹篮为容器,再多的水也是剩不了多少。
所以,这治理财政本身,也要分三步走。”
范仲淹的眉头动了一下,道:“三步?”
辛缜点点头道:“没错,三步走,第一步就是开源,第二步,查账,第三步,整合台谏!”
范仲淹诧异道:“这三步有什么关联?”
辛缜笑了笑,道:“这三步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很简单,我要用开源得来的钱,让经手的人去贪污,然后进行查账,趁机把财政系统进行整肃,把这大宋朝的财库的窟窿给堵起来!”
范仲淹眼睛一亮,道:“你的意思是,以前的账不管,因为很难理清,但这新财源却是很好理清,用这种方式,把贪污的人给揪出来?”
辛缜笑着点头,道:“以前的账就是糊涂账,要查那些太费劲,而且一上来就查,阻力太大。
所以,用开源挣大钱,让所有人都看到希望,而这些破坏大家希望的人,整顿他们乃是众望所归,到时候不会有人反对,反而大家会拍手叫好,毕竟大家都等着钱下锅呢,你先把钱给捞了,大家怎么办,你这是砸大家的锅啊!”
范仲淹拍手叫妙,道:“这般一来,的确是没有人反对了,如此把各路司进行整顿,换上廉吏、干吏,那么这财政便算是盘活起来了!妙啊!”
不过他随即皱眉道:“不过,你把台谏的人拉进来干什么?这跟财政有什么关系?”
辛缜笑道:“台谏与财政没有什么关系,但与接下来的事情有关系。
我大宋朝的台谏权力太大,他们干成事情很难,但要坏事儿却是容易,连宰执被他们弹劾,都得灰溜溜下台。
所以,必须让他们参与进来分改革的红利。
对他们来说,他们需要的是政绩,是上升的机会,所以,让他们去查账,让他们有了上升的机会,他们才会坚定支持改革。
而这对我们接下来第二步改革军队有极其中重要的意义!”
范仲淹眉头一挑,道:“所以,这是为了下一步做铺垫,让对军队下手的时候,台谏站在我们这一边?”
辛缜抚掌笑道:“然也!整顿军队的时候,文官中必然会有人煽动台谏上疏反对。
但如果在财政阶段就已经把台谏整合进来,台谏已在清账督核中充当了监督角色,与改革派形成了利益共同体,那么到了整军阶段,台谏不仅不再是反对派可以随意借力的刀把子,文官能插手的空间,便被压缩到了最小。
不仅如此,有台谏支持,那些武官也不敢随意乱来,有他们镇压,我们的阻力又可以大大的减少!
不过,当我们整顿军队的时候,我们依然还要三步走。”
范仲淹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道:“又三步?你跟三步是杠上了是吗?”
辛缜笑了笑,道:“倒不是这般,主要是不能所有事情都同时做,否则没有基础、没有主次,就一口气莽过去,那样阻力太大,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
范仲淹闻言有些汗颜,道:“为师还真是犯了你所说的错误,实在是汗颜啊。”
辛缜啊了一声道:“老师,学生绝没有这个意思。”
范仲淹笑道:“不必如此,错就是错,为师又不是经不起批评的人,你继续说。”
辛缜点头道:“第一步,我们要先培养一批青年将领,不是将门那些靠恩荫上来的衙内,是真正在战场上带过兵、见过血、底下士卒愿意给他们卖命的年轻人。
这些青年将领不需要多高的品级,但要扎扎实实地掌握军队底层。
否则我们一旦裁冗兵、整禁军,那帮吸血的将领就又煽动士兵闹事,到时候朝廷某些人便要趁机反对改革。
只有军队稳如泰山,那我们所有的改革才能够进一步推进!”
范仲淹舒了一口气,道:“所以,这里的第二步第三步就是裁冗兵、整禁军是么?”
辛缜点头笑道:“是不是挺简单的?”
范仲淹想了想,感慨道:“这般想来,好像也不难了。”
辛缜笑了起来,道:“真正执行的时候当然还有很多问题的,至少那些将门可不会眼睁睁看着的,他们都是千年老狐狸,哪里不明白我们想要做什么,期间一定会有诸多反制措施,还是要看我们的操作水平的。”
范仲淹点头道:“至少已经有了一个切实执行的方向了,原本我还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听你这么一说,我却是有了很大的信心了。”
辛缜笑道:“这只是框架而已,还有许多东西要填充呢。”
范仲淹点点头,随即振奋道:“第三步,吏治呢,这一步才是至关重要的。”
听到吏治二字,辛缜眉头一挑,然后笑道:“老师,我们先把这前两步完成了,才有资格谈吏治,这会儿就不用多说了,远着呢。”
范仲淹却是坚持,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说说看嘛。”
辛缜苦笑道:“老师,动吏治者……”
辛缜的声音很轻,但说出的内容却是如惊天霹雳一般。
“……轻则政息,重则人亡。所以,前面两步没有完成,就不要想吏治的事了。”
范仲淹沉默了片刻,依然还未放弃,追问道:“缜儿,前面两步若做得扎实,吏治如何动,你心中可有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