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09节

  韩琦笑着点头道:“寄禄官定品级俸禄,差遣是实职,寻常官员授差遣,走的是吏部流内铨的注拟,依资序排队,按阙位授官。

  但铨选之外,朝廷另有一途,便是辟差。

  各路帅臣、州郡守臣,乃至枢密使、宣抚使,都可以自行辟举幕僚属官,不必经过吏部的注拟。

  辟差本是为边陲军务所设的便宜之权,后来推及各路帅司、州郡乃至在京诸司。

  帅臣开府,幕中属官皆由帅臣自行辟举,只需事后向朝廷具名奏差,完成备案即可。

  枢密院的主官职官多是朝廷任命,但枢密使开府,幕下自有一套僚属体系,辟差正是其例。

  为叔如今是枢密使,开府治事,幕下正好需人,你做这个机宜文字,走的不是吏部注拟的路子,而是为叔的辟差之权。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以叔父的位份,辟举一个机宜文字,只需向朝廷具名奏差,是名正言顺的正规差遣,乃是正途,不是私相授受!”

  辛缜站起身来,向韩琦深深一揖,喜道:“侄儿明白了,多谢叔父提携。”

  韩琦满意地点了点头,问起辛缜回老家之事,辛缜把老宅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韩琦又问汴京的住处可安排好了,辛缜摇头说还没顾上,韩琦便说他来安排,辛缜连忙推辞,说怎好再劳动叔父,韩琦也不勉强,只说若有需要随时来寻。

  唠完这些辛缜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来,赶紧道:“叔父,还有一事要和您请教一下,侄儿的母亲改嫁了,嫁的是安定郡王赵惟吉。”

  韩琦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点了点头。

  辛缜顿了顿,忍不住问了一句:“叔父……知道?”

  韩琦笑了一声:“你田叔父知道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辛缜顿时恍然,果然如此,田况与韩琦关系极好,田况自然不会瞒着他,而且,就韩琦的性子来说,要重要自己,恐怕也会对自己的底细摸得门清,这实属正常。

  韩琦摆了摆手,道:“缜儿,此事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安定郡王叔父知道,闲散宗室,人品端方,不问朝政,在宗室里辈分高、人缘好。

  你母亲改嫁给他,是你的家事,你该走动就走动,该奉养就奉养,对自己的母亲尽人子之责,天经地义。

  至于旁人怎么说,你不用担心,你是你,安定郡王府是安定郡王府,这中间的分际,叔父会替你看着的。”

  辛缜听韩琦说到最后那一句,心里那股隐隐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赶紧又道:“谢谢叔父!”

  韩琦摆摆手,道:“行吧,给你放两天假,把宅子的事情给定下来,两天后准时来我这里报到,为叔这里事情太繁杂了,你不来我这满脑门子官司!“

  辛缜赶紧道:“若是当真这么忙,那侄儿现在就可以上差。”

  韩琦笑骂道:“再忙也不能这般使唤你,你从西北赶回来,还是需要休养两天的,你赶紧滚吧。”

  辛缜这才笑着告退。

  辛缜出了政事堂,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横街上往来的人比来时多了些,有抱着文书的吏员小跑而过,也有身着紫袍的官员被侍从簇拥着穿廊入阁,廊下的宫灯已经燃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绞绡纱,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柔和的光斑。

  他穿过左腋门、右腋门,每过一道门,值守的亲从官便还他一份告身,略一核对,点头放行。

  出宣德门时,他将最后一枚出门勘合交给门吏,拿回了自己的马匹。

  他在宣德门外翻身上马,正要辨一辨方向,便听见旁边有人唤了一声。

  “辛主簿当面?”

  这一声不高不低,恰恰好送进他耳朵里。

  辛缜心里那口钟当的一声便敲响了。

  上次在汴京城门口,也是这般被人一口叫出了姓氏,随后便被塞进青帷小轿里掳进了安定郡王府。

  今日又来?

  他心里一阵警觉,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循声望去。

  一个人正从宣德门外的石墩旁朝他走来。四十出头,穿一身靛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成色极好的玉带,面容清瘦,颔下几缕疏疏的胡须,脸上挂着恭谨的笑意。

  这人看打扮像个商贾,看走路却不像练家子——步子轻快但不稳当,是长年打算盘坐柜台的人才有的步子。

  “在下青白盐行会汴京分号管事,姓马。”那人走到马前,拱了拱手,笑容里带着几分小心,“冒昧拦马,还请辛主簿见谅。”

  听到青白盐行会,辛缜心下一松,不动声色地松开剑柄,不过可也没有当真全然相信,多问一句,道:“青白盐行会在汴京也开了分号?”

  马管事笑道:“也就是近些时日的事,横山那边的青白盐要进京畿行销。

  汴京是天下财货枢纽,没有一个分号在这里统一调配,事事都要往庆州跑,太费周折。

  陈行首便让在下带了几个得力的伙计,先在汴京扎个根。

  陈行首吩咐过,辛主簿在汴京人生地不熟,若是有什么需要跑腿办的事,尽管吩咐在下。

  今日在下刚办完一桩采买,想着辛主簿或许忙完了,便过来候一候,也是有些行会里的事,想向辛主簿请教一二。”

  辛缜微一沉吟,他今日的确还有要事,住处还没有着落,还要去王府那边,明日还要去铨司呈报文书。

  但青白盐行会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汴京分号刚刚开局,若有什么困难,他这个始作俑者确实不好袖手旁观,便道:“马管事有心了,不过今日我确有要事,怕是没有太多时间。”

  马管事笑道:“不多耽误辛主簿的工夫,半个时辰便好。

  这会儿也正是午饭时间,不如就近寻个地方,边吃边聊。”

  辛缜点了点头。马管事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头引路。

  辛缜原以为马管事会将他引到某处酒楼,谁知马管事穿过大街又拐进一条小巷,走了片刻,便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不大,门楣上悬着一方青石匾额,光素无字。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种着一排兰草,草叶从墙头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马管事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辛缜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脚跨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条鹅卵石小径从院门通向正房,小径两旁种着两丛湘妃竹,竹叶青翠欲滴,竹下铺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门窗上的漆是新的。

  东厢是一个小小的偏厅,西厢是厨房和杂物间。

  院角有一棵石榴树,树冠不大,却修剪得整整齐齐,枝条上刚刚冒出新芽。

  这处院子面积不大,但布局精巧,处处都透着用心打理的痕迹。

  更难得的是闹中取静——院门外那条小巷清静得很,走出小巷便是御街,往南是州桥,往北是皇城,去哪里都方便。

  汴京城里这样的地段,寸土寸金,有价无市。

  马管事将他请进正堂,堂中的陈设不多,却件件都是讲究的东西。

  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四把黄花梨的圈椅,案上摆着一方端砚、一管紫毫,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横披,画的是江上数峰青,笔意疏淡,不是名家手笔,却别有一番韵致。

  东窗下放着一张罗汉榻,榻上铺着竹编凉席,席旁搁一只铜香炉,香灰还是新的。

  辛缜在厅中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陈设上缓缓扫过。

  饭菜是从附近酒楼叫来的,装在食盒里提进来,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还热着。

  马管事把饭菜一样一样摆上桌,又从食盒底下取出一壶温着的酒,亲自给辛缜斟了一杯。

  辛缜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马管事,道:“马管事,你要请教的事呢?”

  马管事把酒壶放下,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而坦诚的神色,道:“辛主簿,在下今日请您来,请教是其次。

  有一桩事,陈行首和刘行首反复叮嘱,一定要办妥。”

  辛缜点点头道:“说来听听。”

  马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辛缜面前,文书最上面是一份房契,纸面上朱红的官印还泛着新亮的印色,随即道:“这处院子,是青白盐行会赠予辛主簿的。

  陈行首与刘行首之前送过您银钱、送过您文房宝剑,您一概不收,收了也退回来。

  二位行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思来想去,便让在下在汴京置办一处宅院,好歹让辛主簿有个落脚的地方。

  房契上写的是辛主簿的名字,今日当着辛主簿的面交割清楚。”

  辛缜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房契,果然,户主一栏写着“辛缜”二字,墨迹端正,印信完备。

  他沉默了一息,抬起头看着马管事,道:“这处院子,多少钱?”

  马管事没有隐瞒,送礼送到这个份上,再遮遮掩掩反而显得不诚,坦然道:“此处地段紧邻皇城,原是京朝官退下来的私宅,虽不算大,价钱确实不便宜,将近八千贯。”

  辛缜在心里默默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八千贯!

  若以他俸禄来说,一个月不过二三十贯,按部就班地攒,攒到猴年马月也买不起这样一座宅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陈德禄和刘文远的为人,他是清楚的。

  这两个盐商,一开始时的确是各有各的想法,但衡山行会筹建之后,两人便彻底对他推心置腹,事事以他的吩咐为先。

  横山盐池合营之后,青白盐行会的盐利翻了数倍,这笔银子对行会来说自然是九牛一毛。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确欠他一个大人情,不是欠在银钱上,是欠在横山的盐路、西夏的关口、乃至未来西域商路的钥匙上这些都不是用银子能衡量的。

  陈德禄、刘文远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他若再不收,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辛缜把房契叠好,收进袖中,点头道:“替我回禀陈行首和刘行首,就说这份心意,辛某领了。”

  马管事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他连忙给辛缜斟了一杯酒,道:“辛主簿肯收下,在下也总算能向二位行首交差了。还有一桩事……”

  他放下酒壶,语气轻快了几分,“这处院子日常总要有人打理,二位行首的意思,是帮您物色几个得力的仆人婢女。”

  这种事情却不能依他们,辛缜当即摇头,语气坚决,道:“马管事,这个就不必了。”

  马管事似乎料到他会如此反应,也不执着,只是笑了笑,又道:“那便罢了,还有有一桩事,在下觉得应当禀告辛主簿。”

  辛缜诧异道:“你这儿的事儿是一桩接着一桩,没完了呀?”

  马管事笑道:“此事却不是我们行会的事儿,乃是狄将军那边有几个老卒,近来刚退了行伍。

  狄将军说这几位在军中犯了纪律,被开革出来,没有去处怪可怜的,又知辛主簿在汴京正是用人之际,便让他们来汴京投奔您。

  算算日子,这两日就该到了。”

  辛缜的眉毛微微一动,狄青治军极严,真正犯了纪律的兵,不是打军棍就是发配远恶州郡,断没有退下来还替他们操心去处的道理,所以这几个“被开革”出来的老卒,恐怕是狄青安排好的。

  辛缜道:“马管事,你们和狄将军也有联络?”

  马管事也不隐瞒,坦然道:“盐州那边的盐池,如今是狄将军在守着。

  狄将军知道青白盐行会和横山行会都是辛主簿一手筹建的,对行会的商队多有照拂。

  一来二去,便也是熟了,此次也只是帮着传个消息而已。”

  辛缜点点头道:“恐怕不是什么犯纪律吧?”

  马管事顿时笑了起来,道:“辛主簿果然敏锐,不瞒您说,这几人原是军中最为精锐的探马,跟了狄将军十几年,深入过西夏腹地,摸过辽人的营寨,个个武艺过人,又十分机灵。

  只是如今上了些年纪,再在沙场上昼夜奔袭,实在是跑不动了。

  狄将军不忍心让他们随便找个地方终老,又想到辛主簿您孤身在京,身边总要有些信得过的自己人。

  这几人做探马的,眼力、记性、手脚都是一等一的好,放在府上当个管事仆人也行,出门在外做个随从护卫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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