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因为时局混乱,御史台这般表现让朝中人、让天下人都觉得是在作秀罢了。
但是到了这个份上,御史台本来就是不作秀,现在也变得像是作秀了。
朝中奸邪遍地,清正之士自然不肯入仕。而他们便是在外苦求,也终究不过是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地步。
也就呼应了冯劫之前说的他自身的处境。
他这个位置,真的是清流不屑于和他同盟,而奸邪之人也因为他们做事不能昧着良心而埋汰他们。
只是蒙毅可不会同情这冯劫。
冯劫之所以自己有今天,还不是他自己造成的。
说到底,他是既要又要,所以有了今日。
蒙毅只是道,“事已如此,日后改正了就是。”
“其实我也不过是秉性而为,我知道我若是不弹劾那赵高,他必然气焰嚣张。”
“他最后竟然自己被马给踏死了,还真是叫人大快人心。”
蒙毅説着,脸上浮现喜色。
冯劫却道,“我素来被多方牵累,不能行大事。”
“如今我父亲被陛下罢免丞相之位,倒也再没有牵累了。”
冯劫长舒了一口气。
蒙毅自然追问起来,“不知道御史所说的大事是什么大事?”
“弹劾丞相李斯,他勾结姚贾,害死诸多大臣。”
“这是大罪。”
蒙毅听到这个消息,立时僵住。
“我本来就不想和那些小人不清不楚。可是以前我没得选,如今我有的选了。”
蒙毅固然心怀信义,可是却也不是什么齐国“相声”里的人物,真的就有那么简单。
他知道这冯劫是无利不起早的人,如今做出这样的决定,只怕一来是报复李斯,二来是为了自己日后铺路。
此时的蒙毅回到咸阳城也有些时日了,自然听说了扶苏和冯氏走得近,还有十八公子死了的事情。
蒙毅顿时明白一二。
看他这样,倒是要站在自己这边了。
也就是树立一个所谓的东阳君党羽。
冯劫看到蒙毅神色不安,只是给他敬上一杯西凤酒。
“这些日子,你在外头也辛苦。”
“听说你回来之前,匆匆见了东阳君一面。”
“这件事大家都已经听说了,谁都知道,你和东阳君交谊匪浅。”
“不知东阳君走前,可有交代什么,我也愿意效力一二。”
蒙毅含在口中的酒,这才咽了下去,喝的很不顺畅。
蒙毅虽然和东阳君交好,可是蒙毅最忠心的,还是秦始皇。
当听到冯去疾被罢免的消息,蒙毅对秦始皇的能力自然感到怀疑。
而今来冯家,本来是想商量大事,好让冯去疾官复原职。
哪里知道冯劫竟然这么决绝,一不做二不休,这就要追随东阳君了。
蒙毅自己都没想过会有这种局面发生。
毕竟扶苏是非常注重名誉的人。
扶苏是那种为了孝义的名誉宁可自杀,也不会寻找其他出路的人。
冯劫这话,自然让主动上门给朝廷找出路,给秦始皇纠正过错,给公子扶苏铺垫政治基础的蒙毅制造了一个新的难题。
蒙毅哪知道,在冯劫心目中,秦始皇都是可以被扶苏取代的人了。
却在蒙毅迟疑的时候,冯劫说道:“我听说先发制人,后发而为人所制。”
“上卿今日前来,势必被人关注,很快也会被陛下知晓。”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上卿你还不清楚吗?”
“不管是谁,只要威胁到陛下,陛下都会惩处。”
“就算是东阳君,难道他能够例外吗?”
“上卿素来睿智,机敏过人。难道还看不明白皇帝陛下的行为吗?”
“陛下岂会是因为东阳君在朝堂上当面说了陛下的过失,所以就贬黜他去往九原。”
“且又安排在您的兄长身边。”
“明眼人都知道,陛下这是明贬暗升。给东阳君立功的机会,却让他远离朝堂,免得在朝中有了自己党羽,到时候陛下难以处理。”
“不过,如今东阳君争气,灭掉了匈奴,又立下大大小小多少功劳,都上报到了陛下的案上。”
“说句实话,我看陛下已经约束不了东阳君了。”
冯劫把如今的局势给蒙毅剖析开来,自然是让蒙毅清醒一些,不要再活在过去了。
而正如冯劫所说,蒙毅本来就很机敏,又怎么会听不出话外之意。
归根结底一句话,如今公子扶苏已经变节了。
而这件事,就足够严重了。
蒙毅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双手应该摆放在哪里。
他更不记得冯劫之后说了什么大事,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出去的。
横竖冯去疾被罢相了,他冯劫也跟着撂挑子了。
看得出来,冯劫是早有此意,他既不愿意侍奉秦始皇,更加对父亲冯去疾一贯以来的为政处事态度十分反感。这就导致当有了更好的,更适合他个人的选择之后,冯劫就想着做自己的事情。
冯劫自认为,自己这真的是熬出头来了,可以自己做一番事业了。
但是蒙毅却处在了夹缝里。
在冯劫没有挑明事端之前,蒙毅甚至还天真地认为秦始皇还是那个秦始皇,公子扶苏还是那个公子扶苏。
但是现在,蒙毅不敢再天真作想了。
不过,他也总算是赶上了这场政治变动,不至于毫无觉知。
而蒙毅的哥哥蒙恬,他虽然身在九原城里,但是对大秦帝国内部的政治权力斗争感知却比蒙毅更加敏锐。
蒙恬尚在大营里处置军务,忽然间来了两个士卒进帐禀报。
“现在,人人都在说,东阳君在命令人制作全新的虎符。”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我们要听从哪一个虎符的命令呢?”
蒙恬其实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情。
早在第一次蒙恬听说扶苏对李丰帐下两个偷鸡的底层军官的处置之后,就知道这扶苏是受了大侮辱,终于觉醒了。
而今事情闹成这样,子欲夺取父权,在蒙恬看来,竟然不是什么坏事。
因为,扶苏的举措很明显遏制了嬴政的一些荒唐行为。
而且,蒙恬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对扶苏处置了赵高、胡亥等人的事情感到赞许。
说到底,秦始皇下不了的手,扶苏下了。
何况扶苏做的是为民除害的事情,自然是个男人都要对扶苏敬仰三分。
搞政治的,毕竟不是种地这些实在的营生。
种地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绝对错不了。
但是在政治当中,种下种子,不一定就能结出果子。而得到结果,也不一定是因为当初种下种子。
这种现实导致很多人在政治上都想着投机。
不过,有时候政治高手和种地高手有着一样的思路。
不管你多么努力种地,终究不如丰年的收成。
这就是机会和平台的力量了。
“这件事,还是不要对外说了。”
蒙恬想要打发走这二人,自己再多思量思量。
蒙恬虽然料到了扶苏势力壮大之后,必然要和嬴政争权,可是眼下蒙恬不知道始皇帝怎么想的,扶苏本人又是怎么想的。
蒙恬固然了解政治大事,但有一点他是分得清的。
嬴政和扶苏争权夺利,是父子之间的传承问题,属于家事。
他们再忠心,再得力,始终是外人。
再给蒙恬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想这个时候就贸然站队。
人家是一家人,不管怎么站,到时候都要被清算。
只是这两个兵丁却道,“大将军,此事在军中都快要传遍了。”
“人人都知道东阳君在做全新的虎符。”
“何况,作这虎符的又不是别人,是东阳君啊。”
“若是别人,当然要检举揭发了,可偏偏是东阳君啊。”
“是啊,是东阳君的话,事情便不一样了。”
“等到这虎符真的作出来,我们尚且愿意听将军的,但是旁人却不一定了。”
“到时候就是东阳君带着军队去往咸阳城,哪怕是军队也跟着要去。”
“东阳君心里装着的不是天下的什么地盘,而是我们这些士兵,我们当然会跟随东阳君了。”
蒙恬听着莫名火大,合计这两个人是给扶苏当说客,劝他蒙恬快点去投诚的了。
这不是威胁他吗?
蒙恬不禁觉得这两个士兵年纪轻轻的毫无政治阅历,十分可笑。
可是转念一想,蒙恬便又感到大事不好了。
打发走两人,蒙恬便在帐中坐立不安起来。
行军打仗,敌人明确,目标明确。
可是到了这种事上,任谁都会发愁。
蒙恬担心自己若是再不出手,这三十万大军怕是要闹出大乱子来。
思前想后,蒙恬便换了一身深衣去求见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