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回来的时候,车夫便看见冯去疾不好了,冯去疾受了这般大的耻辱,便在马车里一个人抽搐起来。
冯去疾被罢相还是上午的事情,可到了下午,整个咸阳城的高官显贵们就都知道了这件事。
而身在御史台的冯劫,却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冯劫回到家里时,见父亲正形容枯槁,面色发白,整个人披头散发颓废坐在席上,嘴唇干枯。
而此时,一群大夫、高士、门客都已经来到冯府,众人围在冯去疾身边,对他多加安抚。
这些平日里在朝堂上正襟危坐,远离庖厨的君子们,如今却在为如何让冯去疾吃进一口饭感到手足无措。
一众大男人们,将那一碗热粥传来传去,愣是送不进冯去疾的嘴里。
而冯去疾俨然受了大刺激,心里想不开,口中反复念念有词说着什么,“我得理啊,我在理啊。”
“陛下此举无理啊。”
之后冯去疾竟然又问着什么,“正可得饭饱乎?”
“邪可使人饥死乎?”
众人虽然不明具体缘由,但是听这几句话就知道,冯去疾这是因为义理而和皇帝起了争执。
冯劫一到,见到这景象,心中自然对始皇帝的决定气愤不已,随即却又感到内疚,立时觉得自己无能而要发狂。想来父亲照拂他多时,如今他竟然不能照应父亲。
见到儿子回来,冯去疾更是老泪纵横,老人家直接哭了起来。
一时间堂中众臣见此情景,无一不被感触,纷纷想起伤心往事,于是整个冯府上下竟然哭成一团。
一群中年男人围着冯去疾齐齐哭了起来。
这老秦人们,平日里其实是不大爱流泪的。遇到事情,便是直接莽。
偏偏这冯去疾,家族本出自那韩国河内之地,又是从晋国分家而来,是以族人大都有韩国士大夫的高傲之气,却又重视感情。
冯去疾遇到事情,自然毫无负担地哭了起来。
却说今日要不是这么多人还在,他可能真的会拔剑自刎。
冯劫听着呜咽声,却没有进去跟着哭,只是把院门一关,之后叫来府邸上的死士壮士,把院子团团围住,不许人进,也不许人出。
冯劫知道,这个时候,他就是家族里唯一的顶梁柱了。父亲被罢免,他却还要继续上朝,不知道之后要怎么面对始皇帝,又要如何面对群臣。
冯劫处理好这些事,便自己找了个地方,又找来一些门客,为他筹谋。
却说冯静姝前几日还听祖父说起未来的事,对未来怀着无限憧憬,可是如今祖父却被罢免,一时间心事重重起来。
这个时候,冯静姝便知道东阳君对于整个秦国,整个天下的重要性了。
果然应了那些高人贤士们的话,东阳君若是身在咸阳城,群臣尚且有所忌惮,不敢乱为;可若是东阳君离开咸阳,咸阳内部必然大乱。
冯静姝虽然知道大事不好了,但是她也知道,事情坏到了极点,便会有转机,这个时候一定要镇定下来。
是以冯静姝很自然地来找父亲想要问明白情况,只是尚且年轻没有出嫁的她,不好公然在一群大男人面前走来走去,只能在一旁等着。
却听得冯劫和几个门客商议,谈到李斯,众人不提皇帝嬴政,却偏偏议论丞相李斯。
“我早就劝父亲说,那李斯不是什么善类,早早除掉,免得日后生下祸患。父亲犹犹豫豫,这下坏了大事了。”
“若是早早把李斯除掉,哪里又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一众门客也跟着道,“是啊,是啊。”
“丞相是有气节的人,和李斯注定是处不来的。这两个人,互相见了必定排斥。”
“可怜丞相身负傲骨,心里怀着义理,不曾想反而关键时刻为气节所累。”
“像是那等事情,冯丞相不屑于做,这才有了今日,被李斯陷害。”
冯静姝本来还不明白,怎么不去指责皇帝,如今一个个都说起李斯。听到这里,才算是明白了,怕是这事情归根结底出在自己身上。
这是李家怕冯家抢了未来皇后的位置,所以先下手为强。
冯静姝听着,便知道这事情怕是要坏起来了。
而这时候,冯劫却道,“其中家父和李斯,素来性情差异大,互相厌恶。而皇帝陛下也正是因为看中这一点,所以才任他们两人同时为相,好互相制衡。”
“会有如今的局面,其实也是早晚之事。只是偏偏在这个时候爆发,实在是让人感到始料不及。”
一众门客便出主意,“为今之计,还是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大族,告诉冯丞相的故交、学生,一起去斡旋。”
“一旦冯相被废黜,到时候朝中只有李斯为相,群臣百官势必心有不服,到时候人人不安,若是别有用心之人稍微使计,怕是咸阳就要大乱了。”
和秦始皇自以为的咸阳城固若金汤不同,在一些有见识、有智谋、接地气的才士看来,咸阳城早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败亡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乃至于朝中政局,他们也丝毫不会被秦始皇身上的天命光环、祖龙传说所困扰,俨然只是把始皇帝当做一个有着大缺点的四十多岁老男人罢了,根本没把他当什么了不起的天人下凡,这使得这帮人处理事情,看待问题,总是贴近实际,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冯劫听了建议,当然也就去照做。
只是冯劫还没有去找人,可是这冯府院子里的哭声,还是飘到了蒙氏、王氏等人大院里。
蒙毅和王贲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得到这个消息,如今又都听到哭声,两人不由得都面有忧色。
王贲当即心中大喜,“好啊,冯老驴子居然这就被罢免了,那冯劫的御史也怕是做不长了。”
“这两个人,专门和我作对啊。”
王贲笑着,提剑道,“走,我们去冯氏府上瞧瞧去,看看他现在什么落魄模样。”
王翦留给王贲的门客郑青立刻上前说道,“君侯啊,万万不可,这个时候您登门过去,若是安抚也就罢了。可若是去看笑话,那怕是要结下死仇了。”
“哼——什么结下死仇不死仇的?”
“那冯劫不给我颜面,三番五次弹劾我,说我和姚贾勾结侵占田亩。我不过是拿了他们几亩地而已,他们居然不给我面子。”
“他们都不怕和我结下死仇,我还怕和他们结下死仇?”
“我堂堂武成侯,竟然要看他们两人的脸色。”
王贲很生气地推开郑青,之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冯府。
却在出门之际,王贲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立时回转身体退了过去,之后便又放弃了原先的计划,回到府邸里气愤地道:
“这帮小人,结党营私。”
“这冯去疾被罢相,他蒙毅跟着掺和什么?”
“难道说,他们要商量着让皇帝收回成命,让冯去疾继续做丞相不成吗?”
王贲说着,心里便愈发不安起来。
“快快快,把这件事告诉姚贾去,再让姚贾告诉李丞相去。一定不要说是我告诉他们的。”
之后王贲便躲在了家里,等着他们继续斗争,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而另一边,蒙毅自听说了冯去疾被罢免的事情,不由得心急火燎。
须知冯去疾是整个大秦帝国所有清流们的台柱子,就是蒙恬,也对他十分尊敬。
一旦这个重视义理,好气节的丞相被罢免,朝中小人必然要反天。
到时候一定会闹出大乱子来。
走在路上,蒙毅心里都战战兢兢的。
一见到冯劫,蒙毅便道,“冯丞相被罢免,那这朝中还有谁能担得起天下苍生啊?”
第131章 “新的虎符”(求打赏月票追订!)
冯劫按着剑,心里顿时不安起来。
“若説这天下苍生的担子,我肯定是担不起来的。”
这个时候,冯劫倒也不是自谦,只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平日里,你我本来就因为职务不同,所以不甚相见,见了面,也不会谈论大事。说到底,还是以前年轻,不到那个份上。”
“如今你到来,我便直接对你说了吧。”
“其实我这个御史大夫,听着位列三公,实际上在位这么久,并没有什么建树。”
“一来没有尽到谏言陛下的职责,致使陛下一直被小人纠缠。二来我也没有做到相应的提拔廉吏的职责。”
“此前我去往泗水郡沛县,遇到一个大吏,那人才能广大,秉公处事,深得人心。又能用我秦法惩治奸邪歹徒,又能用我秦法抚顺弱民。”
“他名唤萧何,其人声望之高,莫说是在沛县出名了,整个泗水郡的人都有耳闻。”
“可是我亲自前去推举他,他竟然都不肯来我秦国为皇帝陛下效力。”
“这便是我的不是。”
“我身为御史,其实做的事情,都不如你。我虽然常年在外巡查各地官吏,可是我知道你在咸阳城都做了些什么。”
“朝中多少人讽刺说我秦国这御史台形同虚设,也不是没有道理。”
“就说赵高犯下多少过失,竟然都是你来搜集罪证,之后到皇帝陛下面前揭发。”
“说起来,我倒是惭愧。”
冯劫语重心长地说着。
此时室内只有他们两人。
冯劫这么说话,显然是交托心事。
两人年纪相差十岁,冯劫入仕也早于自己十年。
而今冯劫能这么说,自然是因为发自内心地佩服蒙毅这么多年来的所作所为。
“我知道,若不是朝中有你,陛下身边有你,这些小人早就反了天了。”
“经常有人在我面前出言说,我这个御史大夫的活都被你给做了。”
“我知道这是心怀不轨之人故意在我面前中伤你的原因,这为的就是离间我们。”
“说到底,你做的事情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天下人。”
“所以我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但是我知道,你和东阳君其实都看不上我。”
“你上卿蒙毅,以信义在朝中著称。而扶苏公子素来有勇武奋信之美名,是以你们二人相和。”
“而我这个人,对你们这些清正之士不排斥,可是我也没有远离赵高、姚贾那等奸邪之流,是以在朝中混个好的人缘,可是却输了大事。”
“奸邪小人自然不肯和我合谋,可是君子雅正之士自然也不肯信任我。”
蒙毅听着,倒也没有反驳。这确实是实话。此前他也想弹劾冯劫这个御史大夫来着。
不过如今听到冯劫对自己亲自说出这些来,蒙毅便也知道了冯劫的难处。
他毕竟上面有冯去疾这个父亲作为丞相,且又因为职责所在,必须要去郡县里四处巡查,去了解地方官吏的所作所为。
这么多年来,蒙毅倒也看得明白,冯劫其实桩桩件件都做了,算是比他还要勤快了。
一年里在咸阳城的时间也就个把月,其他的时间基本都是外派在任上,根本就不会在咸阳城里久驻。
御史台内倒也有他的一些政绩,就比如,身为御史以及御史麾下的官吏,不能每天坐在咸阳城看奏章,还是要多出去走走,寻访贤能举荐给朝廷。
是以御史台的人勤快是真的勤快,他们的人几乎不在咸阳城、不在官所常驻。
但是,这治理天下,又不是只靠一个御史台兢兢业业,就能够让天下长治久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