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混乱,或者说是混沌的时代,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拉开序幕。
庶民们愤怒的力量纷纷潜伏着,就像深埋地下的种子一般。
春雷在大地上响起,一场一场暴雨落在咸阳城内,落在关内。
秦国坝上出现了许许多多妇人的身影,在生活的磨砺下,秦国人的妻女并不像是南方女子那般柔顺、纤软,取而代之的是性情暴烈,身材则粗壮,小腿结实。
这些妇女们穿梭在田地间,就像是麻雀们穿梭在林间一般熟稔。
而村庄之中,老人捡柴做饭,孩子出去牧羊。
田地上除了成年男性青壮,几乎什么人都能够看到。
“有时候,从咸阳城最顶端看过去,人间像是一座巨大的监狱,生活在权力阶层的人,都是监狱长,他们活着的任务是处罚下面的人,而乐趣也同样来自于此。”
“而剩下的人,几乎都是被权力审判,被权力镇压的人,他们的任务就是时时刻刻被生活审判,有期徒刑连着有期徒刑,最终被判刑为终生监禁。”
“监狱长们每天从一个牢房走向另一个牢房,犯人们如果流动的少,内部少争执,就是天下太平。”
“犯人们如果每天能够吃饱饭,还能够过得开心,能够延续自己的血脉,这就是盛世。”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个子很高的老者站在高楼上,发出这般喟叹。
他的身旁站着一位和他同样穿着黑色官袍、相貌威严不阿的长者,两人几乎戴着一样的发冠。
在这正在下雨的天幕下,在章台宫前廊道下,两人并肩而立。
冯去疾捋须笑道:“多少年过去,李丞相始终这般,把这天下比作监狱、牢笼,人不是监狱长就是囚犯,老夫实在不能苟同。”
李斯捋须,“那冯相以为,天下人是什么样的呢?”
冯去疾笑道:“要我看,天下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有骨气的人,大丈夫行走于天地之间,只要得正理,走遍天下都不怕。”
“而另外一种人,则是没有骨气的人。金钱、权力、地位,随便一样就能让其屈服。”
“一言以蔽之,便是得理和不得理的人。”
李斯闻言,竟然嗤笑起来。
“我一直都很好奇,像是冯丞相你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个位置上来的。”
冯去疾优雅应对,“自然是一步一步靠着功劳升迁而来的。”
“照你的意思,掌权的人都是得理的人,无权的人便是无理的人?”李斯自然这么问。
冯去疾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若是别人,可能不一定像是你这么想,但是你的话,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想。”
“我还是那句话,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得天理的人,一种是不占天理的人。”
“除此之外,再无第三种。”
“什么有权无权,有权的不一定占天理,无权的人不一定不占天理。”
“若是按照你的那套想法,那便是天下没有正邪之分了。”
李斯冷笑一声,“正邪?正能让人饱饭乎?邪可让人饥死乎?”
“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些东西,所以我走的平顺。”
“你笃信这些东西,可是到老未必能够善终。”
冯去疾再次冷笑,“哼——至少我死的时候,无有遗憾,无有愧疚。但是李丞相呢?多少冤魂在你手上。”
李斯的额头上布上三道横纹,手掌背上亦然暴露出条条青筋。
冯去疾脸上露出笑容,将脖子伸得更长了。
细雨淅淅沥沥,落在咸阳宫前木板上。
很快,两位谒者令到两人面前,两人分别为两位丞相撑伞。
冯去疾不理会李斯,也不走些礼仪流程,径直就去入内了。
李斯看到这一幕,自然紧抿嘴唇。
自从扶苏打下了那匈奴,朝中局势的变化,两个丞相都是看在眼里。
下面的人急得乱作一团,可是上面的人仍旧是在围绕着制度、理念、还有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名誉做功夫。
这是千古以来,掌权者们的通病。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掌权者们早就远离了基础民生,脱离了群众。
哪怕是穿越者扶苏,到了这种环境下,他也很难去撼动。
他是君侯,他只能决定种什么,而做不到亲自种什么,这导致掌权者们看起来总是在做表面功夫,而庶民们则总是看不到实际成果。
而扶苏,已经比秦始皇好太多。
秦始皇是不管庶民吃什么,种什么的。秦始皇不关心这些事,在他看来,庶民们大多都很愚蠢,有鱼不去打鱼吃,非要叫嚷着贫穷饥饿,庶民们除了愚蠢,再就是懒惰了,就想着靠天吃饭,这也是不行的。
人还是得勤奋。
若是人人都像他一样努力,从早到晚都辛勤工作,世界早就变得康泰安定下来了。
这种矛盾让掌权者和庶民们差距越来越大,彼此之间的冲突也越来越深。
双方若还对彼此抱有幻想,日子便能过得下去。
可若是双方都对彼此不抱幻想,日子便过不下去。
现在,便是日子快要过不下去的时候了。
上面的人因看不到下面的人做出实际政绩而有些气愤,不管再怎么用鞭子抽打,下面的人都不愿意劳动了。
而下面的人看上面的人根本不会对自己好,一个个更加愤怒了。
两位丞相入内,见到了秦始皇后,说的正是这些东西。当然,他们不会批判地看待这些事情,也根本意识不到他们和庶民所处的境遇差距,更加意识不到他们自认为如此重要的谈话,足以铭刻在史书上,列为传记言论的金玉良言其实根本就是空谈,说的难听点就是在胡侃,抱怨。
嬴政一直在骂民众。当然,在嬴政眼中没有民这个说法,有的只是黔首,等同无脑的人。
当然他骂民众的时候,言辞很是优雅,脸上也没有愤怒,只是气得不行后的无可奈何与无能为力。
他还是有些幽怨的。
“朕为庶民们做了这么多,可是他们竟然私底下聚众一起辱骂朕,还当朕不知道这些事。”
“这般黔首,毫无礼义廉耻。”
“更加不知道感恩,都是一般忘恩负义之人。”
“若是没有朕,天下不知道还要因为战争死多少人。”
“若是没有朕,天下不知道又分裂成了多少个国家。早年是春秋五霸,后来是战国七雄,如今可能都是九国分天下的局面了。”
李斯自然附和嬴政。
“陛下的功劳堪比尧舜,奈何黔首愚昧无知啊。”
“陛下德高三皇,何必和那些愚昧的民众计较?”
冯去疾听着总觉得不对味儿,可是他又无从反驳。
在围绕一系列政治理念及民众认知观念展开讨论后,嬴政有些口干舌燥,喝了口酒,随后望向了跪坐在另一边的冯去疾——冯去疾对李斯附和迎合自己的言论颇为不耐烦,对自己的言论也表现得有些愤怒。
若在过去,冯去疾即便是心里对自己有怨怒,也绝对不敢当面表现出来的。
是什么让他如今如此大胆,如此放肆。
嬴政望着冯去疾,一时间脸色阴沉下来。
“冯相,你今日实在是寡言。”
冯去疾闻言便觉得今日怕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立时背后冒出来一身冷汗。
“陛下,微臣在想,也许是三人成虎。有人散播谣言,故意中伤陛下罢了。”
“至少微臣接触许多黔首,并不是那般。而且他们都对陛下十分佩服。”
嬴政听到这番话,倒没有说什么。
只是李斯却趁机说起,“陛下,十八公子日前溺水而亡,实在是让人伤感,只是怎么不曾对外公布,是否另有隐情?”
冯去疾听到这个,便慢慢察觉出今日有些不对劲来。
“这中车府令赵高之死,也实在是蹊跷。他一个驯马高手,怎么突然间就死了呢?”
李斯问这个,只想知道秦始皇到底是怎么看待如今公子扶苏势力渐大,有谋反之心的事实。
嬴政望着趁火打劫的李斯,心中并无快感。
只是他现在更为恼火的是冯去疾罢了。
冯去疾却在这个时候反问,“李丞相不惦记关心国事,怎么老是逾越规矩呢?”
“这赵高是陛下的中车府令,属于宫中之人,你是朝中之人,既然是朝中之人,那就不要管宫中之事。”
“何况十八公子溺水前夕,又在我的家中,我如何不知十八公子的境况。若要追查,到时候必然落在我的头上。”
“丞相关心这二人,可见是和这两人关系深厚啊。”
“不知道这二人知道李丞相什么事情,居然先后死的这么快。”
李斯被冯去疾先下手为强,自然心里不快活。
他却反而笑起来,“我是东阳君的岳丈,若要是亲近什么人,也必然是亲近东阳君。怎么会关心十八公子呢?”
“可别忘了,当初是我劝谏陛下让东阳君一举歼灭匈奴人的。”
“再说了,这些事关系到东阳君的名声。我也是想调查清楚,为东阳君还个公道罢了。”
冯去疾被驳回,倒也面不改色。
“中车府令赵高,他的罪行还算少吗?被烈马踢死,也属实是报应了。”
“怎么到了你这里,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
“说起来当初李丞相为廷尉之时,正是赵高违法乱纪之时,怎么李丞相没有检举揭发他呢?”
李斯眼底泛起阴鸷,不过却又露出诡异的笑容。
“冯丞相不说则罢,一说便咄咄逼人。”
“方才谈论民政大事,冯丞相便无有什么见教。”
“如今一提到这十八公子,冯丞相便有说不完的话,要想让人感到不生疑都很难啊。”
李斯阴阳怪气地说着。
冯去疾正要开口,却听得上座传来声音。
“好了。”
“朕看冯丞相不愿意与朕多说话,其实是因为把自己想要说的话,都对旁人说尽了吧。”
嬴政冷冷地望着冯去疾。
冯去疾听到这话,立时明白,他这是被嬴政怀疑了,厌弃了。
过去在嬴政心里始终是有杆秤的,治国还得是冯去疾,这个人懂得大是大非,而且私欲没有那么重。
但是恰恰因为这一点,冯去疾不会像是李斯这般无限屈从自己,他总是很守分,对自己保持距离。
是以嬴政后期出巡,都是带着李斯,至于冯去疾,他是越来越尊敬了。
宫中总有人戏称,冯去疾是他的皇后,端庄持重,震慑后宫宵小;而李斯则是他的宠妃,总是迎合魅惑讨好君上,以获得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