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扶苏的推理,恰恰就是那个所谓的真相。
在赵佗心里,扶苏是长公子,还是东阳君,哪怕是被正式册封的太子呢,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只听皇帝的命令。
因为皇帝手中有虎符。
但是万万没想到,秦始皇完全不把他们这些人的性命当回事。
就说打这南越的战役,有的人甚至十年了没有回家。
如今南越才刚刚安稳下来,始皇帝却又出这样的决定,调兵北上攻打大月氏,夺取天下第一军马场。
还夺?
夺个屁?
是以关键时刻,这赵佗表态了。他不想再跟着秦始皇混了。
很明显,始皇帝已经疯了。
在发现扶苏变成了他想要的继承人之后,反而激发了秦始皇的欲望,他想要让扶苏帮助他做更多的事情。
一时间嬴政的野心再度膨胀。
扶苏坐在殿中耐心地等着,不过这个时候的他,便在想办法要和这赵佗见上一见了。
毕竟未来,攻打关东六国,如果要是有他的支持,局面全然不一。
另外,大月氏打肯定要打,只是看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到时候少不得还要此人配合。
除了那赵佗,还有李信。
若是能够把李信调遣前来,到时候扶苏下达命令,就能直接越过蒙恬。
说什么越不越的,扶苏的权力地位本来就在蒙恬之上,只是调动时没有合法程序罢了。
却说陈平和尹无齿两人去找都尉李丰调兵。
那李丰早就在军中听得一些流言蜚语,一早就想着谋划从龙之功,如今机会来了,当然要抓住。
却在没有虎符,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李丰不好给弟兄们交代,也在想办法解决。
陈平见到李丰有意,可是却在原地忙着打转转,但是就是拿不出兵来。
他便道,“你说,这历来是先有了兵,而后有了虎符?还是先有了虎符,之后又有了兵?”
李丰知道陈平能言善辩,是以他一开口,李丰就有些害怕。
须知有些人就是靠一张嘴吃饭,人家那嘴巴经过专业的训练,天能说成地,黑能说成白,正能说成邪。
而李丰却不会这些,自然而然便心里紧张起来。
“这……当然是先有兵,后有虎符啊。虎符也是近来始皇帝陛下制下的啊。”
李丰説着,眼神不断地躲闪着。
“那是先有功劳,后有爵位呢?还是先有了爵位,再有功劳呢?”
李丰望着陈平,自知说不过他。
这时候陈仲许季两个人却又在李丰帐边徘徊。
李丰焦躁不安,自然出来问计二人。
“都尉,始皇帝陛下的虎符,能是始皇帝陛下本人自己捏出来的吗?”
都尉皱眉,“那必然不能是。”
“那既然如此,始皇帝陛下的虎符不是始皇帝本人捏出来的,那东阳君的虎符也必然不是东阳君本人捏得。”
“咱们给东阳君捏个虎符,从此这军队上下直接归东阳君管辖不就是了。”
李丰听着顿时开了窍了。
“看来如今,一切全在我一人之念了。”
许季素来有机智听到这话却说,“倒也可以这么说。只是军中也有许多别的都尉,就说那冯都尉,暗地里多少次帮君侯了。”
李丰听到这个,顿时急眼了。
“他们家都已经有人做丞相了,这种功劳难道还要和我抢吗?”
陈仲许季两人均不说话,只是默默望着李丰。
李丰登时冷静下来。
他回头望着帐子,担心陈平和那尹无齿两人走了。可是李丰、许季、陈仲三人却又被虎贲卫甲士在外围盯着看着。
这李丰本来就想着巴结讨好东阳君,一直以来没得机会引荐,如今遇到这机会,自然要抓住机会好好运筹。
不多时,李丰便走了回去。
“这调兵的事情,全在我一人而已。”
“不用虎符,也可以。”
“只是,我膝下有个女儿,年方十六啊。”
“正是如花似玉之时,她久仰君侯大名。”
“而今君侯子嗣稀薄,若是我的女儿能够给君侯生下一男半女,到时候也是为君侯献了一份力了。”
李丰想着,横竖风险都拉的这么高了,不如把回报也拉的更高。
那陈平听到这话,一双凤眼顿时犀利起来。
陈平本以为,只有在牗乡那等乡下地方是有趁火打劫的,没想到在东阳君身边也有趁火打劫的。
果然,这天底下就没有好人。
陈平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尹无齿却有些想答应下来,他拉着陈平说,“他说的确实有些道理,君侯确实膝下子嗣少,这可是大忌。若是君侯多几个儿子,未来好做选择啊。”
陈平却道,“你只看到了好处,没有看到害处。”
“要是被他开了这个始,日后我们每遇到一个将军,就给我们君侯带一个美娇娘回来不成。”
“他这是趁着我们现在有求于他,直接欺负我们。”
“这样的风气难道还能助长吗?”
尹无齿听到,也是头大起来。
三人都在帐篷里,一时间僵持不下。
却说扶苏走后,在城门前和蒙毅会面的事情传到了秦始皇的耳朵里,之后扶苏持剑在军中大骂他的话,也传回到了咸阳城里。
秦始皇听到这个消息,便按捺不住了。
“六国逆贼骂朕,意图取朕之性命。朕不与计较。”
“天下黔首无知,不明白朕的举动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也骂朕,朕不予计较。”
“只是,如今朕的儿子也骂朕!”
“朕的儿子也骂朕!”
秦始皇在章台宫殿里咆哮着。
只是侍奉秦始皇的宫女们遇到这种情况反而不害怕,都觉得这父子两怪好玩的。
第129章 “朕到底哪里不如扶苏了?”(求打赏月票追订!)
在接到消息之后,嬴政自然愤怒。一想到扶苏之前对自己多么恭顺,变着法子让自己高兴,而扶苏一离开就骂自己是桀纣一样的暴君。
扶苏一旦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政治机器,嬴政起初内心是高兴的,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是纠结矛盾。
因为局势渐渐地不再被他掌控。
权力是个容器,如今这容器里的东西渐渐地流向了扶苏。
嬴政这位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位皇帝,他在负载着极大的心理阴影的情况下,始终表现出极有修养的一面。
他很快就克制了这些愤怒。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之前从未设想过的事情正在发生。
只是,连扶苏都背叛了他时,嬴政内心有着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如果说他嬴政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真正爱的人,扶苏必然是其一。
如果说他嬴政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最亲的人,那就只有扶苏。从生下来就被他寄予厚望的长子。
但是现在,扶苏背叛了他。
嬴政的心自然很是悲凉。
但他很快强行振作起来,站在章台宫殿西面敞开的两扇大门处,遥望着咸阳宫外的万里河山。
春日,草长莺飞,天下犹如锦绣铺就,绚烂夺目。
嬴政自信自己能够活到七十岁,也就是说,他还有二十年活头。
而扶苏还是年轻的,就算自己让一让他,他也是四十岁左右即位,到时候还能治理江山。
至少现在,嬴政并不想把位置让给扶苏。
趁着扶苏的势力,还没有大到足以撼动帝国,必须要把扶苏扼杀在摇篮里,让他不能再成长壮大自己的势力。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他的父亲,他总不可能强行逼着自己退位,又或者饿死自己?
嬴政想着这件事,那双睿智的眼睛之中便自然而然地闪过一丝惊恐。
慢慢地,嬴政持剑的手就开始颤抖起来。
嬴政忽然间发觉,自己的长子已经杀了两个自己喜欢的人,且都是对他有威胁的人。
但是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的嬴政,便觉得扶苏这个人很是可怕。
之前光顾着高兴了,这会儿嬴政发觉,他的儿子扶苏恐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某个瞬间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人在遇到强大的对手,或者经历让自己不如意的事情之后,会变得比以往高兴、兴奋时更为冷静理智。
之后的几天,嬴政便一个人在章台宫里批阅奏章,他又开始寡言少语。他不再去宠幸妃子,也不召见大臣。
嬴政这个举动,倒是让朝中的一些臣子感到他们的始皇帝终于幡然悔悟了。
虽然见不到皇帝,但是皇帝不再搞那等装神弄鬼之事,便是大幸了。
且皇帝心情不好,宫中上下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稍有不慎,便撞在始皇帝的枪口上。
是以扶苏走后,咸阳宫里戒备森严,宫人们越发机警,整个咸阳宫内都充斥着一股压抑的氛围。
而这压抑的氛围,原本就是自春秋以来弥漫在整个天下的。
贵族的腐朽,让贵族们看不到精神上的出路,只能压迫庶民。而庶民们生活穷困,被腐朽无能的贵族压迫,更加感到压抑愤懑。
每一个从战国末年走出来的人,都感到压抑。
仿佛天地之间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压迫着他们让他们不能动弹。
等到秦朝建立,贵族从政坛上跌落,失败的屈辱只好发泄在庶人身上,庶人因此承受着更多的摧残。同样,庶人虽因此有了崛起的希望,心灵却也承受着更多的摧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