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青铜柱中隐约传来滴漏的声音，扆座在宫殿很深的位置哪怕有人站在殿门前也不容易看清楚坐在上面的人，秦始皇在扆座上处理政事。
“博士宫陈远青拜见君上！”
秦始皇嗯了一声。
一身黑色袀玄的李斯走进大殿，躬身：“拜见君上！”
“君上召我们来有什么事呢？”
蒙毅肃着脸：“西瓯聚集了七万人，要攻打秦。”
优旃脸色诧异：“桂林郡？”
蒙毅缓缓点头。
“嗯。”
优旃望向身边的王绾和尉缭，沉重地说道：
“桂林郡能耕种的地方少，向朝廷缴纳的租赋刍藁，还没有投入战争的多，西瓯是否还有出兵的必要？”
王绾想了想：“越族有四大部分，东越、闵越、南越、西瓯，现在只剩下西瓯没有并入秦的疆土，南方边军的隐患始终在桂林郡。”
“若是置之不理，用不了几年，又会回到句践的子孙手中。”
优旃点头：“王公说的虽然有道理。”
“秦派二十万人前往越地，又派二十万人前往越地，黔首的怨言越来越多，等到没有人可以派的时候，住在渭水南岸的贵族离发戍也不远了，等到他们惶惶不安的时候，需要征讨的地方恐怕不止百越，还有咸阳。
“中原的郡县空虚，王公再派数十万人前往讨伐，等到他们死在越地，到时候越人只要坐着军队南下的舟辑北上，就能拥有整个南方的郡县，真是好啊！”
诸公看着王公和优旃争吵不以为然。
对优旃的话早已不奇怪。
李斯看着眼前的金砖无动于衷，尉缭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在扆座上秦始皇缓缓开口：“公卿没有奏，就先回去。”
陈远青走出咸阳殿，谒者走出来说道：“君上请您去阁亭。”
跟着谒者沿着廊道穿过咸阳宫，是那一处秦始皇经常来的阁亭，这里的风很大，能俯瞰咸阳宫任何一个地方，给人一种能够掌控咸阳的感觉。
矮案上堆砌满竹简，秦始皇身躯端正坐在矮案前，手中握着的竹简是从桂林郡传回来的特书。
王绾、尉缭、章邯都在这里。
赵高半蹲在案前替秦始皇磨墨，蒙毅深深地看了赵高一眼，走向阁亭外。
秦始皇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朕要讨伐西瓯。”
果然，秦始皇始终保持着统一天下的野心。
出于疆土的欲望，一定会出兵攻打百越。
陈远青静静地听着。
既然君上要打，那接下来只需要想计策，就没有劝服的必要了，王绾、尉缭、章邯站在阁亭里看着秦始皇不说话。
章邯微微躬身：“既然要攻打，派谁去呢？”
桂林郡比邻西瓯。
王绾说：“桂林郡郡守陈直善怎么样呢？”
尉缭说：“陈直善在桂林郡招募越人，打造像咸阳城一样具有工室的城池，像商君一样用奖惩治理的方法，开垦田地进行分田变革，虽然桂林郡没有向朝廷缴纳租赋，已经不用从长沙郡、黔中郡运输粮草。”
“越人的首领是谁？”
“桀吁。”
“这个人怎么样？”
“曾经在稷下学宫听过我的学说，在越地招募了从秦国流亡到那里的囚犯，有六国时的重犯。”
尉缭属于兵家。
兵家有战争的地方就有他们的身影，像尉缭这样能和兵圣孙子相提并论的人，追随他的弟子很多，不在朝廷中担任官职，却能清楚百越的事，应该有弟子前往了百越。
陈远青站在后面静静地听着。
第92章 算粮
“桀吁焚烧了山县、安广县、中留县的粮仓。”
“毁坏了灌溉田亩的渠道，召集闲散的力量，以利交易凝聚军队，不像是越人那样没有章法。”
王绾转过头：“尉公，您认为呢？”
“我听说过陈直善的布局。”
“在桂林郡郡治建设大营，屯驻三万精锐主军，粮草和甲胄都在这里，其余散布郡县，每县驻扎兵卒数千人。”
“这样防守，固然坚固。”
“进攻却很薄弱。”
王绾问：“有什么不妥？”
“王公听说过燕王和乐毅的事吗，出征之前，燕王问乐毅能统御多少兵马，乐毅回答十万人。”
“乐毅能统御二十万人，廉颇能统御四十万人，王贲能率领六十万人。”
“陈直善能率领五万人而已。”
“凭他是无法战胜百越的。”
尉缭说到这里，目光朝着秦始皇看去：
“赵陀原本是赵氏远亲，秦破赵之后入秦国，数年时间升为五百主，年纪很轻，却通智谋，凡手下将吏立功者必请军功，名声传到东西两越，在百越拥有秦锐士的军心最大，这样信任足以统御十万秦卒，君上，认为赵佗怎么样？”
秦始皇看向尉缭：“缭啊，你认为出征多少人合适呢？”
“十万。”
秦始皇缓缓看向章邯：
“准备粮草吧。”
“唯。”
章邯躬身。
如果是赵佗出征，西瓯应该会束手无措，阿父曾在王贲帐下时与他有过配合，这样也能蹭到赵佗的军功。
秦始皇凝视众人：“公卿奏否？”目光尤其落在陈远青身上。
王绾、尉缭、章邯等人微微躬身。
“臣无奏。”
陈远青跟着王绾和尉缭缓缓退出亭阁，回博士宫的路上，看见章邯站在复道中，就知道他是特意在等自己。
出了咸阳宫，回到宅院中，脱了鞋两人忌坐在廊下。
陈远青率先开口：“上卿为什么来拜访我呢？”
章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直勾勾地看着陈远青：“你是否已经预料到西瓯还有一场战役？”
均输法简直为百越而设计。
直接运输钱币到郡县购买粮食，加快了运粮速度，也减少了粮食损耗。
九江郡的收成并不好。
可以运输钱币从南郡购买粮食运输到九江郡，平衡各地的粮食和钱币，导致九江郡的郡县仓储有粮，如果没有均输更加雪上加霜。
他想改变天下。
并不喜欢以前运粮导致物价上涨的制度。
如果百越打仗，周围郡县的粮食被调遣一空，黔首更加活不下去。
陈远青微微躬身：“我哪里有预测战争的本事呢？”
“上卿，不知道九江郡、长沙郡、黔中郡的仓储怎么样呢？”
均输实行一段时间了。
各地没有上报咸阳仓储和钱币统计。
章邯凝视陈远青一眼，良久才开口：“巴郡、黔中郡产出的粮食和往年一样，长沙郡遭遇旱灾，仓廪欠收，由于均输，商贾运输粮食行走在郡县之间，使长沙郡的仓库有储粮，但也无法供养太久。”
战争最怕断粮。
其实，最稳妥的方法就是屯田。
在黔中郡和巴郡屯田，这二郡属于天府之地，少受到旱灾和水灾影响，是适宜屯田的地方。
在这里大量屯田，免去运粮的损耗和人力，边屯支援边军，秦朝还没有运用这样的方略
但现在土地没有被驯化，没有肥力。
哪怕是现在开垦厩肥也来不及了。
陈远青摇摇头，只能放弃这种想法，问：
“能供养十万大军多久呢？”
“一个月。”
“五百万石粮。”
“君上和我说，先调用蜀郡、巴郡、黔中郡和长沙郡的粮仓，有不足再取比邻的南郡和汉中郡的粮仓，南郡因为洪水也没有粮。”
“超出两个月，只能从内史取粮。”
没有了交谈的兴趣，章邯缓缓站起身，沿着廊道向大门走去。
目送章邯走后。
静静地坐在廊道下。
超过两个月，只能从内史运输粮食到桂林郡，如果没有粮战争就会陷入停滞，到时阿父只能停战等待运粮。
而凭阿父，是无法在两个月之内结束战争的。
陈远青在庭院中坐了许久：
“簪袅，准备马车。”
来到庭院外，登上马车，簪袅扬起缰绳：“公子去哪里？”
“尉公的府邸。”
簪袅一边驾车一边回过头：“公子，我来服侍公子还没有见过主父，不如我替公子把信笺送到桂林郡？”
“你想跟随大军往征西瓯，建立自己的功业？”陈远青一语戳破。
簪袅被识破后摸摸头，憨笑：“嗯，我跟随通武侯府的舍人学习剑术和箭术，还没有施展过，我认为若是到了西瓯，那些越人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喜转头看向簪袅，微微摇头，有些不满地训斥：“好好驾车！公子自有主张，我们听从公子的命令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