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绾说道:“陛下!何事召我们来?”
“榆中县谷物收成降低八成。”
“蒙毅,这是什么缘故?”
蒙毅以礼相答:“我听说榆中县内有一条川河,在上游十余里瓢泼大雨下了月余。”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相信,秦始皇已经可以推测全局了。
雨水涨漫,使榆中县遇到了涝灾,淹没了黔首的阡陌,抽穗的谷物还没有变得丰实就被雨水淹没。
榆中在上郡,上郡和北地一样是大秦北方的门户,朝廷曾设有三十万大军在这里抵御匈奴,为了稳固边陲,又迁徙人民充实边县。
上郡之中榆中县、阳周县田亩顷数差不多,良田亩数相差无几,离得也很近。
疏奏是八月底传递的。
李斯问道:“上郡迁移多少民户?”
蒙毅肃着脸说道:“三千户。”
上郡一定要稳住,庶民是不能迁移的。
秦始皇闻言缓缓说道:
“减免榆中的田租,将阳周六成的粮食送往榆中,令乡吏带领黔首到山林中狩猎!”
六成粮食不足以供养榆中很久,所以让乡吏带领庶人进山狩猎。
“唯!”
王绾点点头。
洪流冲毁了田间的道路和沟渠,阡陌也长出了野草,田短时间内肯定是不能再种了,榆中和阳周县相差不远,粮食却差了很多。
李斯沉吟片刻,说道:“臣认为要派人去探查。”
陈远青从大殿出来就看到一道身影。
扶苏一一行礼,对着从宫殿走出来的上卿们很礼貌,陈远青最后一个走出来。
扶苏执礼说道:“请先生去我的宫殿!”
扶苏的宫殿中,在窗棂的矮案前,坐下之后扶苏说道:“度量衡统一,方块字在推广,驰道在建设,十二万富户迁徙来咸阳,百越在征战,灵渠在开凿,大秦的天下,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这些都有先生的功劳啊!”
古人夸人未必是真夸人,参考过秦论,听听就好。
“我能有什么功劳呢!”陈远青连忙说道。
“先生总是谦虚。“
“我并非谦虚。”
“天下虽然一片欣欣向荣,道路很长且还有阻碍,方块字推行很久了,但百姓并不像度量衡那样重视,交租税时,官吏会拿着权铁和斗桶,挨个将上缴的粮食踹一脚,把多出来的粮食刮平,所以庶人都知道度量衡。”
“可是呢,法吏会告诉黔首律法,好叫他们不会犯律,目光长远且慈爱的长辈会将律令告诉家里年幼的人,口口相传,大秦的学室并不教授经籍,黔首从哪里学习方块字呢?”
“欣欣向荣的国家,黔首又怎么能不知道文字呢?”
“公子的品行很高,在朝和在野的名士遗贤没有不称赞公子的,若公子来做,很多人都会效仿公子的,我向公子推荐一个人,太史令胡毋敬!”
……
谒者小心翼翼,走进宫殿中。
蒙毅打开竹简,来到秦始皇旁边:“陛下,是榆中御史送回来的简。”
秦始皇眼皮抬了抬,然后接过来缓缓打开。
还不等秦始皇看完,蒙毅开口说道:
“上郡未派郡守,榆中也没有县令,
“天下虽然统一但是能任用的人才很少,我听说政事已经堆积很多了,方块字也没有去推行,榆中原本是匈奴的疆域,我的兄长将它收复后,陛下在才设置了眼下的三四个县。”
第28章 修补二十四节气
蒙毅微微抬头。
这一瞥,看见秦始皇还在翻着竹简,眉目里面,有看不清楚的沉思之色。
“这个地方,一直是虏人和中原人杂居,中原人与虏人同吃同住,怎么敢指望他们能看懂日书、清楚的知晓耕种的时令呢。”
是耕种的农时晚了啊。
秦始皇并不反对蒙毅的推测,缓缓开口吩咐:“命太史令编修日书。”
“唯!”
在咸阳城东边,一处不知名府邸。
原六国十二万富户迁徙来咸阳,也有不少从旧都栎阳迁来咸阳的豪强士人,趁机建了新的宅邸,胡毋敬就是其中之一。
仆从穿过长长的廊道。
胡毋敬本来是栎阳的狱吏,但是因为小篆书法工整,而被提拔为太史令,现在成为太史令后却想努力摆脱狱吏的身份。
胡毋敬坐在桑树下,身前的矮案上摆放着许多牍片,其实他不止擅长小篆,就连刚推行的方块字,也很擅长。
仆从走上前说道:“主父,请求让您担任公子老师的人是陈仆射。”
“是他啊?”
胡毋敬缓缓放下笔。
愣神之际。
看见仆从引着三个官员前来,看到为首的那个人,是常常侍奉在陛下身边的人,胡毋敬看清楚他的脸后连忙下席说道:“是什么样的王令,需要惊动您呢?”
蒙毅肃着脸说道:“陛下命您编修日书。”
“这个……”
“…唯…唯!”
胡毋敬连忙接下旨意。
到了第二日,走在长长的廊道上,听到有人呼唤自己,转过身看见那道黑色身影追逐而来,陈远青说道:“公是在叫我么?”
想改变自己的出身,当上长公子老师是一条很好途径。
胡毋敬对着陈远请说道:“我听说,有人把我推举给长公子担任书法老师!对于你的推举,我心里是感激的!”
黑色的胡须,长得很魁梧,却是透着一股文士的气质。
陈远青说道:“我能在长公子面前说上什么话呢!“
“我听说,榆中县大雨导致水患,黔首饥馑,土地减产,陛下命令您编修日书,在这里为太史令贺!”
胡毋敬说道:“能否请你,来我的家里一趟呢?”
胡毋敬的宅落,在咸阳城东边,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桑树,树的荫影覆盖长廊,可以想到这里本来是他练习书法的地方。
仆从撤去矮案上的牍片,简单摆上些吃食和茶。
跽坐下来。
能从眼里看得出来胡毋敬有些激动和复杂。
胡毋敬很坦然地说道:“我本来,只是旧都栎阳的狱吏,帮犯人抄录陈词狱书,得到很多有才学的人点拨。”
“所以知道了书写的笔法和技巧。”
“陛下垂恩才得到今天的位置。”
“你刚才恭贺我,虽然日书是庶人必读的经书,但我只是誊抄的令官,就像博士宫的诸生一样,谁又会记得我呢?”
陈远青说道:“胡太史怎么能这样谦逊呢!我听说,黔首耕种田地会用到日书,您听说了榆中的事了吗,榆中发生洪涝的灾难,那里有日者,可是为什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光凭日书中的禁忌是不够的。”
夏朝时确定冬至、夏至两个节气,西周时确定春分、秋分两个节气,落后的秦朝连八个节气都没有,这四个节气是因为变化周期明显。
陈远青说道:“我听说,立春开始后的十五天,降下雨水变多,这个时候叫雨水,可以开垦田亩;雨水开始后的三十天,天会暖和,这时候叫春分,可以撒种;立夏开始后的三十天,种下去的作物会成熟,这个时候叫作芒种,要开始收割麦稷,也可以再播撒种子;秋分开始后的十五天,到处都很寒冷,这个时候叫寒露,要把地里的作物收回来;寒露开始后的十五天,会有霜露降下来,这个时候叫霜降,没收回来的粮食会被冻死,只能舍弃,来年再耕种了。”
“陛下令您编修,就是将编写的权力交给您。”
“为什么不把这些写进日书里呢?
“你从哪里听说这些的?”胡毋敬抬头。
“难道每年不都是这样的规律吗?”
胡毋敬从来没注意过,更没总结过这样的变化,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掐指一算,距离霜降的日子快到了,胡毋敬说道:“你是博士宫仆射,怎么不自己禀报呢?”
陈远青说道:“我虽然是仆射,然我听说这件事时,陛下已经把编修的任务交给您,我再去觐见陛下这是什么道理呢!所以我直接来找您啊!”
胡毋敬说道:“如果有政功,我一定会禀告这件事的。”
陈远青站起来说道:“太史令太小看我了,我岂会是为自己功绩而耽误社稷的人呢?”
等到陈远青走后,一直在旁边偷听的门客走出来,满眼都是质疑:
“我听说,日书从周朝之后始,指导黔首治农、祭祀、营商,是国家的根基,没有通天彻地的卜筮之术,是无法洞察其规律的!仅凭他的一番话,您就要写进书里吗?”
栎阳的监狱里,关押着全国的罪犯,为了获取食物和其他便利,他们甘愿出卖一些物品和道理作为交换,但谁会相信一个囚犯的话呢,狱吏们选择看得见的财物,唯有胡毋敬却愿意用这个交换,因此在狱中听说许多道理,知晓许多古今之事。
胡毋敬说道:“我的心里也是忐忑的,但我还是决意,把它编写进日书里。”
………
丞相府。
“陇西郡上交的粮食很少,这是什么原因?”王绾翻跽坐在席上翻看着竹简。
“陇西郡的刍藁歉收,匈奴入侵临洮一把火烧了陇西的草场,所以郡内的令官用粮食喂养马匹。”
坐下下首的蒙毅面色严肃。
粮食岂能用来喂马,王绾踟蹰在竹简上写了几笔,然后问道:“谁还有要呈递的疏奏吗?”
胡毋敬双手奉上说道:“丞相,编修的日书。”
王绾看了良久,然后疑惑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节了?”
“过了秋分。”
“老夫是说,过了秋分之后多少天了?”
有疏奏呈递的公卿大臣,会来丞相府,此时丞相府的公堂里跽坐着几位上卿。
掌管赐爵剥爵的主爵中尉王序说道:“三十余日。”
王绾闻言站起身,来到公堂大门前。
“丞相怎么了?”
“还真有霜啊!”
丞相啊!我也感到意外啊!见到丞相王绾回头,胡毋敬跟着站起来,也来到公堂大门前:
“诸位上卿想,如果写到日书发到黔首手里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