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大街道路上。
高大奢华的轩车里,叔孙通和睢手拉着手而坐。
“睢君,您这次来到咸阳,还没有和我谈论经籍。”
“老师一个人在薛郡,我要尽快赶回薛郡去。”
睢顿了一下,说:
“老师没有想到,君上会因为一封信剥夺封君的爵位。”
“收到王令后,吞咽粱饭吃不下,寝着蜀锦睡不着,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现在孔里外还有薛郡郡守派遣的秦锐士。”
叔孙通拍了拍睢的手背:“我是老师的亲传弟子,这个时候应该在老师身边侍奉。”
“老师想要恢复宗正的身份,您在他身边也没有作用。”
“您来到咸阳以后,也知道咸阳的形势并不容易,回去请您劝戒老师,请他不要忧愁等待我的消息。”
“老师的事并不能急切。”睢点点头。
游侠剧孟转过头说:“叔孙先生,快要到丽邑了。”
叔孙通走下马车,望着睢的马车离开。
丞相府集议结束后,陈远青来到通武侯的府第。
看见章平在树荫下练习剑术,站在廊道里看着章平说:“平啊,剑术练习得怎么样?”
“我已经掌握了拔剑和击剑。”章平转过头看着陈远青。
“接下来还想要学习什么?”
“射艺!”
陈远青往庭院的深处走,来到一间庞大的书室,春秋战国使用竹简使经籍流传很少,能用竹架来盛装经籍,已经是藏书很丰厚的程度,书室里和御史大夫府的石室一样。
章平也跟过来。
“他是谁?”王离看向章平。
“章平的弟弟章邯,现在是郎中令府的户郎中将。”
“难怪,像章邯。”
王离毫不客气地看着章平,露出有点觉得有趣的笑意。
章平弯腰指着王离:“你是谁?”
王离不回答,看向陈远青:“不过我阿父鲜少和章邯往来,章邯一素寡行寡往,他为什么出现在我的府第里?”
“他和你还挺像的。”陈远青说。
章平站在王离面前:“我要当游侠,上卿让我来侯府学习剑术。”
“游侠吗?”
王离呵呵笑着站起来,拿起弓,手指拈住箭尾,放箭后正中远处的箭靶,整个过程看似简单又随意。
“请您教导我射艺!”章平对王离鞠躬。
王离放下弓,重新坐回到案几前,身体慢慢坐起来,一瞬间看向陈远青变得认真。
“薛郡的睢来到咸阳,他是孔鲋的弟子。”
陈远青看着他。
“在派遣舍人到孔里后,父亲对我进行劝告,薛郡有很多人辱骂我,可我又收到舍人一封信。”
“我想派遣舍人前往陈县。”
“是什么样的信?”
说完王离递过来一封信,陈远青打开竹简,和上次王离的信相同,字迹都是同一个人,说陈县的闾里派人送信到孔里。
这个人或许是秦一千黄金抓捕的张饵。
舍人已经动身前往陈县。
陈远青看着他:“通武侯知道您派遣舍人的事吗?”
“还不知道。”
“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呢?”
“阿父不允许我派遣舍人,只有封君是愿意听从我的。”
“您认为,派遣他前往陈县是否正确?”
陈远青想了想:“如果您是说秦要抓捕的张饵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我认为一个是辽东郡,辽东郡在最远离秦国疆域的地方,令吏无法依照秦律对黔首进行管束,要防备匈奴袭击,距离齐地的各郡县近。”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
“一个是陈县,陈县是韩王安被贬谪的地方,韩国有很多客卿和游侠跟随韩王安前往陈县,韩国旧地新郑发生叛乱,韩王安被杀,客卿和游侠因秦律无法离开陈县。”
第161章 大兄!
王离说:“我认为也是陈县。”
“战国时,游侠只追随主君,韩王安到陈县不可能没有游侠追随,一定是想了特殊的方法,把他藏在陈县。”
“如果真的是张饵,我请求阿父派遣舍人到陈县,到时候把张饵羁押。”
“按秦律,秦揭举谋逆与军功爵同。”
“说不定到时候,我也能和你一样,够担任九卿!”
王离很认真看着陈远青。
陈远青没有反驳王离:“那我静候你的消息。”
一番交谈下来,王离这个人很聪明,有他祖父那样的谋略,能够凭借先前跟他说的田儋追寻,发现秦始皇花费一千金也没有找到的踪迹。
张饵此时真的就在陈县,还是秦吏,在里巷里担任闾里门监。
王离想要不依靠他父亲而获得爵位,这无疑又是一次能够获得爵位的名声的方法。
章平站在一旁已久,眼巴巴看着王离。
“王离,你愿意教我射艺吗?”
“我和你相差不过几岁,叫大兄!”
王离看着章平不让他占便宜。
“大兄!”
“让涉婴教你吧,儒家剑和墨家剑不同,墨家的射艺和儒家的射艺也不同。”王离说。
涉婴点点头,只是朝章平微微躬身。
“我先走了。”
站起身,陈远青朝着通武侯府外走去,登上马车后对簪袅说:“去骊山。”
“唯!”
簪袅驾御马车,沿着咸阳至丽邑的直道直驶。
两个时辰后,靠近骊山北麓向马车轩车窗外望去,如果清明上河图诉说的是繁盛,眼前的“上河图”则是贫瘠和苦难,到处都是人,目之所及没有尽头也看不到尽头。
晃荡,颠簸!
能感觉青铜和实木组合足达四五百斤重的轩车开始摇摆,马车离开直道驶入通向骊山皇陵一段没有名字的土路。
停在有无数车辙深坑的泥路边,草木早已被清理干净,焚烧成土堆。
眼前整座骊山的一半被挖空了,渭水稍稍起风就会扬起很大的烟尘。
这里就是骊山陵园的入口。
从上往下看数不清数量的刑徒都在往深坑外运输土石。
他们当中,夹杂着站立不动的黑色身影,看向近处的黑色身影,那是一个令吏,他们或是拿着竹简记录,或是拿着鞭子,站在土坑前。
赤膊着上身的清一色是刑徒。
一个严肃的令吏走上来,看见陈远青腰间的银印青绶,恭敬地朝陈远青躬身:“喜拜见上卿!”
又一个叫喜的,秦就是这样,以单字为名有许许多多重名,以籍和爵位作区分。
陈远青说:“听腾公说,临近秦地大郡先行赶来。”
喜点头:“刑徒是南阳郡、上郡、陇西郡等的刑徒。”
“监督的令吏是从内史府调任。”
“督造的属官呢?”
“从将作少府调任。”
将作少府是专门负责督造工程的九卿之一。
属官有石室令、东园主章令、主章长、五校令。石室令掌管石料,东园主章掌木匠,主章长掌伐大木,五校令掌刑徒。
身边十名刑徒协作运输巨大的木料进入土坑。
注意到他站在这里,刑徒投来仇恨和复杂的目光,却不停手中的动作。
整座土方工地南北东西方正十五里,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张苍。
走进骊山陵的土方中。
喜又折返回去,很快,一个铜印黑绶的秩六百石官员走来躬身。
“上卿!”
陈远青看着他:“你们都是?”
“是将作少府府的属官,仆是将作少府的五校令碟,负责监督骊山的刑徒。”
“他们都是五校令属的属官和令吏。”
碟指着身后的令吏。
走进土方中,看见刑徒皆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可以根据他们黥字和身体受刑的地方不同陈远青可以大致判断他们大概犯了什么罪行。
以盗窃和以古非今罪最多。
他们大抵是秦统一天下时说了反秦的话,被抓来咸阳。
“张苍在哪里?”陈远青对着碟说。
“请上卿跟我来!”
碟骑上身后的赤骥,陈远青坐上高大轩车。
骊山皇陵之大,东西南北各十五里,土尘中夯土高台,地基和工室无数,走路极远,想要在数十万人里找到张苍并不容易。
行进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