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立在贾母身侧,一双明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戏台子。
心中暗道:
“宣教营?听听这名字,这出戏肯定不简单!”
“更别说还特意吩咐,要带着下人一同观看。”
“这是演一出什么戏?”
“又是给咱们这条街的旧朝勋贵看什么?”
王夫人紧紧牵着宝玉的手,目光时不时忧心忡忡地看向宝玉憔悴的面容。
见他神情恍惚,口中念念有词,分明又在唤着:“林妹妹”,她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怨愤...
都是那个林黛玉,把她的宝玉害成这般模样!
当初老太太就不该让她来这府里,若不是她这个丧门星,她的宝玉何至于此?
贾家人找了处地方坐下,开始等着看这出好戏。
一阵寒风吹过,将蜂窝煤炉的火焰吹的摇曳不定。
戏台上,演员们已然各就各位。
骤然间,锣鼓声震天响起,原本喧闹的街口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投向戏台,等待着这出新戏开场。
“咚咚咚咚”
急促的锣鼓声再次炸响!
三个衣衫褴褛的演员踉跄登场,这场别开生面的戏剧正式开演。
“开始了!”湘云兴奋地扯了扯贾母的衣袖,接着又眉头微微皱起,指着台上道:“老祖宗快瞧,这戏子的装扮好生别致,倒像是那些流民。”
贾母凝神细观,缓缓点头:“确实与往日看的戏文大不相同。”
而贾家其余众人,对这场戏感兴趣的实在寥寥。
爷们们个个意兴阑珊,女眷们也多是敷衍了事。
如王熙凤更是冷着一张脸,那双丹凤眼盯着自己白嫩纤细的手,百无聊赖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连日来的遭遇让她对大顺官府全无好感,想到张逸那张脸,更是恨得牙痒,对这所谓“新戏”提不起半分兴致。
若不是官府差役强令,她断不会出来受这份罪。
贾母与湘云正说着,乐器的声音再度响起,戏文已然开唱。
那扮作中年汉子的演员颤声开口,自称陈华,携妻女从山东逃荒至扬州。
如今山穷水尽,只能卖女求生。
唱到动情处,他捶胸顿足,声声泣血:
“苍天无眼降灾荒,一家三口逃他乡。”
“扬州城下无活路,忍痛卖女泪千行。”
接着扮作妻子刘芳的演员凄声接唱,字字诛心:
“十月怀胎娘心苦,如今卖儿充饥肠。”
“恨这世道不睁眼,生生拆散骨肉情。“
那演女儿的陈幼娘更是懂事得让人心酸,跪地哭道:
“爹娘养育恩难忘,女儿愿卖换粮饷。”
“但求二老得温饱,为奴为婢也心甘。“
这时一个锦衣华服的人贩子上场,自称扬州吴家管事。
他轻佻地抬起陈幼娘的下巴,扔下五两银子,就要将人带走。
母女抱头痛哭,最后还是被强行拆散。
第一折戏,就在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戛然而止。
演员动情的演绎,配着那凄婉悲凉的伴奏,本就很冷夜里,又更添几分刺骨的悲凉。
贾母与湘云、探春,还有鸳鸯、平儿等几个看得入神的丫鬟,都渐渐品出了些滋味。
贾母四下里张望,见不少仆役看得入神,更有那心软的丫鬟早已偷偷拭泪,显然是触景生情了。
她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自在,却还是强笑着对湘云道:“这新戏倒是稀奇。”
湘云蹙着眉头,小嘴撅得老高:“什么稀奇,这分明是欺负人!那吴家管事五两银子买走一个大活人,这人命竟然这般不值钱?”
香菱的事儿她也是听过,如今戏里居然五两银子就能买一个大活人,感觉这就是欺负人。
她自己一个月也有几串钱月例,虽然不如贾家这些姊妹多,可这半年月钱居然就能买这么一个大活人?
这时第二折戏已然开演。
伴奏轻柔婉约,将众人带入戏中。
只见那陈幼娘被发配到吴家做了粗使丫鬟,终日里做些杂事儿,还要被那些老资格的仆妇变着法儿地欺侮她,克扣她的饭食、月例,让她睡在最潮湿的角落。
唯有一个叫吴二的小厮待她不同。
吴二是吴家家生子,三代都在吴府做奴才。
他常偷偷给幼娘塞些吃食,偶尔替她分担些重活。
两年光阴荏苒,两个年轻人在患难中渐生情愫。
突然,伴奏一顿,随后伴奏突然变得惊险,让台下的观众也跟着悚然。
“砰”的一声!
陈幼娘一个不小心打翻了夫人的茶盏。
然后管事的嬷嬷便上前收拾她了,把她抽得遍体鳞伤。
深夜,吴二偷偷前来探望,见她背上纵横的鞭痕,心疼得直落泪。
二人就在这凄清的月色下互诉衷肠,约定此生不相负。
谁知好景不长。
吴家二爷吴仲亭某日偶见幼娘,惊为天人,当即就要收她入房。
幼娘心中早已许了吴二,自是宁死不从。
一夜私会时,吴二得知此事,当即决意带她私奔。
次日,他不知从何处筹来银两,二人趁夜逃出吴府。
然而很快就被府中丫鬟发觉!
台上传来丫鬟的惊呼声,同时台下的锣鼓急响,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戏上演。
吴仲亭带着家丁穷追不舍,幼娘终究体力不支,瘫软在地。
她死死推着吴二:“快走!莫要管我!”
幼娘被押回吴府后,本欲以死明志。
谁知那吴仲亭竟拿吴二父母的性命相胁,逼她就范。
戏台上,幼娘跪倒在地,终是含泪屈从。
这撕心裂肺的一幕,让台下几个别家的小丫鬟忍不住呜咽。
鸳鸯更是低眉,戏中幼娘的遭遇竟让她生出几分莫名的后怕...
这两年来,她又何尝没有察觉到贾赦那令人作呕的目光?
她甚至在想,自己今后会不会,也如剧中幼娘那般,被胁迫...
“好在如今世道变了!”鸳鸯在心中暗道,袖中的手也不自觉的捏紧了些。
平儿看见这一出,也别过脸去悄悄拭泪,她本就是个善良宽厚的性子,见不得这些凄惨。
王熙凤冷眼睨着戏台,深深吸了口气,手中的帕子早已被绞得不成样子。
她心下暗恼:“这都什么混账戏文!分明是那陈幼娘自己不检点,与小厮私相授受,坏了府里的规矩!”
“府里的主子愿意抬举她做妾,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偏要学那等狐媚子作态,装什么贞洁烈女!”
她越想觉着这戏文胡扯,几乎要冷笑出声。
在她看来,这戏文简直就是颠倒黑白!
一个买来的丫鬟,能得主子青眼已是天大的造化,竟还敢私奔?
若是放在从前的西府,这等背主的奴才,打死了都不为过!
王熙凤暗自啐了一口,在心中感慨:“真是世风日下!如今连这等不知廉耻、忤逆规矩礼法的戏文都能搬上戏台,还引得这些糊涂人为之落泪。”
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转急,预示着下一折戏即将开场。
寒风中,那些哭泣的丫鬟们还在抽噎,而王熙凤已经不耐烦地挪了挪身子,只盼着这出“荒唐戏”早些收场。
又过了一年光景,陈幼娘在吴家的日子越发难熬。
她终日以泪洗面,那双原本明亮的眸子如今黯淡无光,整个人如同霜打的残荷,在深宅大院里日渐枯萎。
这一日,吴家二奶奶终于按捺不住满腔妒火。
自打陈幼娘被强纳为妾,二爷便整日流连在她房中,连她这个正房的门槛都懒得迈了。
“好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二奶奶带着一群婆子闯进厢房,指着蜷缩在角落的幼娘厉声骂道:“当初与小厮私通私奔的贱婢,也配在府里装什么清白身子?要不是二爷心善,早就把你这个贱婢打死了!”
幼娘跪伏在地,颤声辩解:“奶奶明鉴,奴婢从未......”
“还敢顶嘴!”那吴二奶奶听见这话,顿时气急,指着幼娘恶狠狠地说道:
“给我掌嘴!”
两个粗使婆子立即上前,左右开弓就是十几个耳光。
“我没有...我没有...”那幼娘趴在地上哭泣,为自己说话...
“今儿个二爷不在家,看谁还能护着你这个贱婢!”吴家二奶奶见她还敢嘴硬,便冷笑着吩咐:“把她关进柴房,好生'伺候'!”
画面一转,两个家丁粗暴地拖起奄奄一息的幼娘,一路拖行到府外后巷,像丢弃垃圾般将她扔了出去。
她蜷缩戏台上,凄惨的唱了几句词,最后不甘的闭目。
随着乐师们的低沉伴奏结束,这一折戏也演完了。
台下那些看丫鬟和小厮们,都被台上演员们生动的演绎给看的心惊,都在心中为陈幼娘的遭遇感到悲痛。
因为这样的事儿,其实就曾经好几次发生在了他们的身边。
他们很难不感同身。
短暂的沉寂之后,锣鼓声骤然再起,乐师们的伴奏变得激昂慷慨。
但见那吴二再度登场,此番却非孤身一人,与他同台的数人皆身着大顺士卒戎装,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