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她心中也奇怪起来,以往湘云时常过来玩着,就是史鼐偶尔过来,也没见他过问湘云这丫头。
今日这般殷勤,着实让她感觉反常。
至于史鼎,自从先帝周检登基之后,都不怎么来往了,她自然也很少见到他,这关系自然也就生分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史鼎此时含笑开口:“姑母,侄儿与兄长特地带了些上好的灵芝来。这灵芝最是补气养元,正合姑母冬日调养。”
他示意随从奉上锦盒,“另有一对翡翠如意,愿姑母事事如意,福寿安康。”
贾母见这礼送得蹊跷,心中越发诧异,但脸上仍旧笑着应道:“你们有这个心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就够了,何须带这般贵重的物事?”
“姑母说哪里话。”史鼎恳切道,“这些年疏于问候,已是侄儿的不是...区区薄礼,不过略表孝心。”
王夫人冷眼旁观,心中已是千回百转。
这史家表兄弟,特别是史鼎,这十几年来与贾家早就不甚走动,今日突然登门,还送上这般厚礼,实在反常。
怎么会突然送这么贵重的物事给老太太?
往日里,也不见他有这么大的孝心!
莫不是有事儿呀!
她目光一转,落在湘云身上,再联想这丫头往日在史家的处境,顿时豁然开朗...
史家兄弟怎会突然关心起这个没爹没娘的孤女?
分明就是冲着这丫头来的!
莫非也要学她那兄长王子腾,把湘云接回去,再送去宫里考女官?
为她们史家也谋一个前程?
这湘云虽然是个性子皮的,但是确实不是个笨丫头...
王夫人越想越觉得在理,定然就是如此!
不过湘云的去留与她并无干系,她也乐见的这个在自家吃白干饭的货色离开,倒是那对翡翠把件实在惹人喜爱。
如今贾家光景大不如从前了,这般成色的翡翠,怕是再难寻得了。
王夫人当即堆起满脸笑意:“到底是两位兄弟想得周到,老太太近日总说身子乏,正该好生补养。”
她这话说得漂亮,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对如意。
贾母何等精明,看着儿媳那个眼神,岂会看不出她的心思,只得暗暗叹了口气。
“这灵芝你们留下,翡翠如意你们就拿回去吧。”
贾母摇了摇头,那怕贾家光景不如以前了,她也还是没那么稀罕这些。
她语重心长地道:“如今这光景,你们两家也都不容易,有这份心意,我就知足了。”
王夫人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没有再多言什么。
史家兄弟对视一眼,史鼐上前一步,郑重道:“实不相瞒,侄儿们今日前来,也是向姑母辞行的。”
“辞行?”贾母诧异的看着俩人,眼中充满了疑虑,“你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史鼐沉声答道:“侄儿们早已暗中投效大顺!如今大顺授了差事,我要前往陕西任职。”
史鼎接话道:“我则奉命往山东赴任。”
“这一去,怕是经年难返。”史鼐语气恳切,“还望姑母好生保重身子。”
这二人究竟为大顺立过何等功劳?
其实就是当间谍!
史鼎大顺算是安插在周检身边最高级别的间谍,这两年来,大晟朝堂的机密要务,都是由他传递出来的。
史鼐的保龄候府则是成了大顺在神京城内的情报中枢。
这条暗线是如何铺设的?
大顺的眼线混在金陵史家北逃的队伍里面。
然后逃到了史家,眼见大晟气数将尽,史鼐在金陵史家的族人劝说下,最终选择了暗中投诚大顺,后面又说服了弟弟史鼎。
史鼎更是知道大顺中枢什么鸟样子,早觉得大晟药丸,见到大顺抛来橄榄枝,比他哥哥还果断的选择了投靠。
当时史鼐还犹豫了几天,而史鼎直接就抓住了这救命稻草。
之前史湘云说的那个教书先生,其实就是大顺的探子。
他其实都是故意在别人面前批判张逸那些文章的,实际上是在暗地里传播。
若不是如此,他怎么会把张逸那些文章,记得如此清晰,甚至能倒背如流?
其实,这俩兄弟也就是传递个情报,对于战局影响并不大了。
但是这些情报,对于大顺高层作出判断还是极为重要的,正是靠着他们提供的情报,大顺才选在大晟崩溃的关键时刻北伐,避免了被关外鞑子抢占先机。
念在他们确实有功,又熟悉了大顺的情报工作。
军情司便将二人分别派往陕西、山东,让他们在地方上历练,学习如何管理情报机构。
只要不是太废物,今后还是有些前程的,至少能在大顺有个富贵,也不会被清算。
第113章 人心悲凉
贾母、王夫人、史湘云,连带着侍立在侧的鸳鸯,都被史家兄弟这番话惊得怔在当场。
史家何时竟暗中投靠了大顺?!
听二人这话里的意思,非但早已归顺,更得了新朝的重用,要外放陕西、山东任事!?
这机遇,可是贾家如今求都求不来的前程!
王夫人只觉一阵胸闷气短,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嫉恨。
她压着心头上的不平,维持着那副端庄的模样。
心中不忿:“凭什么别家都能在新朝得意,偏他们贾家这般没落?”
史湘云此刻心中同样五味杂陈的看着两个叔父,她又回想起那个奇怪的教书先生,总算明悟过来。
原来如此!
两年前,史家怕是就已经从了闯...投靠了这大顺!
那个教书先生难怪她觉着这般可疑,定然是大顺当时藏在史家的探子!
也难怪他对那小闯...世子殿下的文章那般了解,简直是倒背如流...
那些愤世嫉俗的言论,必然也都是精心设计的伪装。
而今,她那两个叔父马上就要离开神京了,那么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心中蓦地生出几分茫然。
贾母怔了半晌,方缓缓回神,脸上渐渐绽开欣慰的笑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她并不似王夫人那般,听到自己俩个亲侄儿有了前程,哪怕这些年贾家和他们来往没那么密切了,但是还是为他们高兴的。
贾母对着两个侄儿询问道:“你们是外放到地方上,可是任职些什么官?”
史鼎出声解释道:“姑母,还请见谅,大顺有规章制度,我与兄长也不方便言说。”
贾母看着兄弟俩人,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只是接着规劝道:“不管如何,你们俩都是咱史家的栋梁之材,如今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兄弟能得这般机遇,还要好好珍惜才是,莫要辱没了祖宗的名声。”
再者,她认为史家要是在大顺前途光明,就是贾家不能跟着沾光,他们再怎么也会帮衬着些吧?
“姑母教诲,侄儿谨记在心。”史家兄弟姿态恭敬的齐声拱手。
史鼐略作迟疑,又道:“今日前来,除却探望姑母,也是想将湘云接回家中。”
贾母转眸望向湘云,见这丫头闻言明显一怔,眼中满是不情愿。
她慈祥一笑,温言道:“你们既要外放任职,何不就让云丫头留在我身边?”
“这丫头活泼伶俐,平日里有她说笑解闷,我不知多欢喜。”
“再说你们初到任上,诸事繁忙,带着个未出阁的姑娘反倒不便。”
贾母对湘云自然是真心喜欢。
再说,府上再怎么光景不好,多养一个姑娘还不成问题。
更深一层,她也是存了私心的,如今黛玉随了世子不知去那儿,宝钗又去了王家说是要进宫,若能留下湘云,日后或可许给宝玉。
她断不会亏待这苦命的丫头,若真成了,这府里的家业终归都是小两口的。
有了这份倚仗,湘云往后也能安稳度日。
史鼐悄悄瞥向史鼎,似在征询他的意见。
按理说,他现在作为湘云的监护人,他若执意要带侄女回去,湘云是不得不从的,这是规矩,她还是要讲究个孝道的。
如今,却是他这个弟弟史鼎坚持要在离京前将湘云送进宫中考选女官,好为史家在宫中留个门路。
湘云无父无母,既由史鼐抚养,终身大事自然由他说了算,若是湘云有了机缘,说不得他们史家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但他不想当这个恶人,便指望着让史鼎来做这个恶人,毕竟是他提出的这个建议。
史鼎什么想法?那当然是无所谓了。
这十几年来与这位姑母本就往来稀疏,如今不过存着个亲戚名分罢了,情分早已所剩无几。
他是个野心勃勃的性子。
当年若非如此,也不会忤逆家族的意志,独自站队周检了。
眼见大晟气数将尽,必定药丸,又果断转而搭上大顺这条新船。
哪怕在原著中,他也少于与贾家来往了,只在秦可卿丧礼这等红白大事上露过面。
可见其早就与这些老亲疏离,只是没有彻底断绝往来而已。
如今神京城,不止是这些旧勋贵,不少大户和小民之家,一样都存着把送女儿入宫当女官的心思。
为的只是给自家今后谋求个机缘!
便是曾经的北静郡王与其他尚存的大晟公侯,也都在暗中谋划着送女入宫。
“姑母,实不相瞒!”史鼎索性把话挑明,“我们接湘云回去,是要送她入宫考选女官。”
他垂首避开贾母的目光,“她既是史家的女儿,身上流着史家的血,终归该为家里尽一份力。”
这话说完,贾母愣住了,一时语塞起来。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因为她自己也是这般对待元春、迎春、探春三个丫头的。
自己这时候总不能冠冕堂皇的去说道什么,那怕她本姓史,可她现在是贾家人,管不了史家的事儿!
她目光转向湘云,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那时的史家大小姐何等快意,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送往那不得见人的去处?
往前,他们这些勋贵,要么相互之间联姻通好,要么直接与皇家结为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