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文字,她是越看越喜欢,越读越能感受到世子殿下,胸中那幅波澜壮阔的理想图景。
她已认真研读了《家国天下论》中的《天下》篇,此文与先前所读的《天命》篇相辅相成。
其核心思想被她总结为振聋发聩的四个字——“天下为公”。
这彻底将她对于王朝更替、民心向背的理解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令她对张逸的学识与魄力以及宏大抱负更加佩服不已。
《家国天下论》后面还有两篇分别是《家国》、《兴亡》,黛玉本想今日也仔细的研读一遍,却被元春的到来打断。
少女父亲的那封信件便是好奇的种子,其中对张逸的夸赞,让她对那位世子殿下生出了一种想要探究的心思。
她自是知道唐太宗是怎样的,父亲却说他就似那唐太宗一样的雄主,怎能不让少女感到好奇?
而后与张逸的交流,让张逸成功的将那颗好奇种子,给深深的种在了她的心底。
后面少女心中的那颗种子,更是被他著作所描绘的思想,以及语言中所勾勒的那番图景,所催生发芽。
生出强烈探究心与蓬勃的求知欲,让她对这些新颖而深邃的思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哦?”元春敏锐地捕捉到黛玉语气中那异乎寻常的推崇与眼中的光彩。
这与她从宝玉家书字里行间了解到的那个敏感、孤高、语带机锋、多愁善感的林妹妹形象相去甚远,不禁心生讶异。
“你与那世子殿下...似乎相熟?”
她试探着问,目光细细打量着黛玉的神情。
黛玉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大姐姐误会了,我与他并不相熟,至今也不过见过两三面而已。”
她说的是实话,这短短几次见面,尤其第二次在这宫殿之中的短暂闲聊,以及上午那场酣畅淋漓的深谈,却让她印象极为深刻。
上午她和张逸之间思想上的激烈的交流,仿佛替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让她窥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广阔世界。
他所描绘的那些蓝图,在少女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噢...”
元春心中的疑惑更深了,既不甚相熟,为何黛玉言语间会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好感与敬服?
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论及外男时应有的态度。
“大姐姐!”黛玉忽然眼中泛起一种与人分享珍宝般的光彩,“你可曾读过《家国天下》、《均田》、《平等》三论?”
“你...是说...那些反...”元春下意识地差点脱口而出“反书”二字,旋即意识到了,于是连忙止住,改口道,“...世子殿下的那些著作?
“正是!”黛玉用力点点头,眸中光彩更盛。
“我...自然听说过。”元春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更加复杂,她环顾四周,确认并无闲杂人等,殿外只有风声细细,才犹豫着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一个惊天秘闻:“岂止听说过...先前,我在坤宁宫当值时,还...还亲眼看过...”
“啊?”黛玉脸上顿时露出惊疑之色,美眸圆睁,掩口低呼,“...深宫内院...怎会有殿下的书籍?”
这简直匪夷所思!那可是反书呀!
“嗯,确实有。”元春肯定地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是...是皇...皇帝他亲自带进坤宁宫的...”
“这...这怎么可能?!”
黛玉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某种固有的认知瞬间崩塌。
大晟皇帝...竟然会私下阅读“反贼”的“反书”?
这...这简直是...荒谬又骇人,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我也不知陛下...他是作何想的...”
元春的眼神中也充满了困惑与不解,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仍觉不可思议。
“但他确实看了,而且是...起初是藏着掖着,后来...”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才继续用气声艰难地诉说这段隐秘:
“后来,在大顺围城的最后几天,就是他决意投降之前那几日...”
“他竟是毫不避讳地将那几本书摊在案上,反复翻阅,神情专注至极...”
“我依稀听得他对皇后娘娘感叹...说...说‘这天下,合该是他父子的......’”
“然后...没过多久...他便...”
元春没有再说下去,后面的话她知道不该说了。
大晟皇帝周检,竟是在阅读了“反贼”的治国理念后,从思想上被某种力量击垮...或者说他在最后一刻...终于悟了...
至于周检当时究竟是真心折服于其理念,还是兵临城下绝望中的自我安慰,抑或是想通了某种无可逆转的历史必然,元春无从得知,也不敢妄加揣测。
她只是碰巧窥见了这巨大历史转折背后,一个及其诡异的一幕...皇帝竟然被反贼折服了...
“竟...竟是如此?!”
黛玉脸上神情彻底呆滞,久久无法回神。
这个消息带来的内心震撼,远比昨日听闻千军万马破城更加强烈百倍,直接动摇了她对君臣、对成败、对道统的某些根本认知。
该如何评价那位亡国之君周检呢?
或许他并非毫不努力,只是努力的方向全然错误...
或者说,大晟的气数早已耗尽,沉疴积弊太重,纵使那太祖周旻复生,也难以挽回倾颓的国势。
天灾或许非他之过。
但许多人祸...庙堂之上的党同伐异、地方的贪腐横行、民间的哀鸿遍野...
其间是非功过,他确实该担责任的。
他既然做了天下之主...
那么这最终的苦果,便只能由他来吞咽。
难不成还能去怪那张承道不够安分守己吗?
陕北连观音土都没得吃了,张承道家里人要么被饿死...要么被瘟疫折磨死了。
他造反只是想要挣扎着活下去而已...单纯想让自己仅剩的儿子,还有那些兄弟们有口饭吃。
他的“成功”,是一个旧时代轮回的惨烈终结。
而周检最后的叹息,则像是一个黯淡的注脚,为一个新轮回的开启,添上了一抹诡异而悲凉的色彩。
或许,在最后的时刻,周检的内心是真的服了,只是他的身份、他的骄傲、他所代表的一切,让他无法坦然接受这个现实。
最终选择了以那种方式,为他和他所代表的时代,画上了句号。
对了,其实他很想和张逸见一面的。
可惜张逸没有跟他老子走一个门。
于是,周检只能待着遗憾而终了。
他很好奇,张逸今后会怎样去做?
你写的这些东西,如果真实现了,那天下还会是你姓张的吗?
第50章 好在殿下还如此年轻...(4000字)
张逸与吴为华并肩走在紫禁城空旷的御道上,夜色已深,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两人身影投映于冰冷的地上,拉出两道修长而孤寂的影子。
此时约莫亥时初刻,大约晚上九点出头,在古时已算深夜。
大顺如今几乎统治了,除两广、福建、辽东以外的所有省份。
政务自然很多,处理完前面的事儿后,三人在宫里吃完饭后,又议了近两个时辰其他政务。
为表示对这位肱股重臣的敬意,张逸自然要亲自送送吴为华。
毕竟,他也是铁打世子支持者。
张逸这些年想要推行的政策,他都在竭尽所能支持。
学术上,他也有自己思想著作,与张逸的一些思想理论互补,其中也有几篇文章被选入了,最新版的教材之中。
两人之间存在着超乎寻常君臣的情谊,亦师亦友,更是思想合拍的忘年之交。
恰如当年,吴为华与那位离经叛道的思想家林卓吾一样。
而这类体现礼贤下士的工作,也是张逸他老子不会做的事儿,自然也得让张逸来做。
张承道哪怕现在,依旧不会和这些文人打交道,只是脾气收敛很多了,不会动辄对文人打骂了。
但如果他和下午那样气急败坏了,还是会忍不住爆粗口。
这也和张逸这个儿子的存在有一定关系。
张逸纵容了他不去适应和文人打交道。
既然自己儿子喜欢和这些大头巾,玩那一套“贤君名臣”的把戏,索性就让儿子玩,自己也乐得清静。
一阵凛冽的秋风轻轻拂过,带着小冰河期特有的寒意。
张逸年轻体健,尚且不惧,吴为华却已年迈,花白的胡须随风飘乱,忍不住以袖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随之颤抖。
“咳咳咳...”
“先生,”张逸关切地侧身,“风大了,我让人速取一件厚斗篷来?”
“人老啦,不中用喽,一点风也经不住了。”吴为华摆摆手,笑容温和却带着疲惫,“不必麻烦殿下了,臣再说几句话,便该回去了。”
张逸知他性情,不再强求,只是将步伐放得更缓。
吴为华忽然在御道中央停下脚步,回身望向那在沉沉夜色与璀璨灯火映照下更显巍峨肃穆的奉天殿,深邃的眼中,充满了复杂的追忆与感慨。
“殿下啊,人生数十寒暑,真如白驹过隙,恍然若梦。”
张逸也驻足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奉天殿。
“先生,是想起以前了?”张逸颇有兴趣的探询。
“嗯。”
吴为华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张逸,枯瘦的脸上浮现出缅怀之色:
“第一次踏入这紫禁城,是二十四岁那年,春闱得中,来此参加殿试。”
“记得那日天未亮便在午门外候着,心中既是敬畏又是澎湃,只觉得前程万里,皆在脚下。”
他顿了顿,沙哑的声音中透着沧桑:“而后,在这宦海沉浮二十多载,蹉跎岁月,直至被罢官还乡...至今。”
“算来,已有十五年未曾踏入这紫禁城了。”
“呵呵...”他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沧桑,“如今再度站在这里,却已换了人间。”
“做了大顺臣子。”
“这紫禁城,让臣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宫阙依旧,却物是人非...”
“此时此刻,心中五味杂陈,竟有些...有些难言的唏嘘与怅惘。”
他声音越发低沉下去,语气中全无意气,全是对年少时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