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性子和顺不争,但在宫中多年,待人接物自有一番章法。
“那好,柳儿妹妹慢走。”
元春笑着颔首,目送柳儿转身离去,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回到紧握着自己手的林黛玉身上。
眼中充满了重逢的欣喜与无数急待解答的疑问。
元春立刻紧紧攥住了黛玉的手,她雪白的脸颊上,一双柳叶眉紧紧蹙起,忧色几乎要溢出来。
“林妹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惧,“你...你怎么会在这...这地方的?”
她比林黛玉清楚多了,这紫禁城是个什么地方,等闲人想进来难于登天。
她从家中书信里早知黛玉寄居荣国府,如今竟出现在这东宫禁地...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入她心头,让她心口一阵绞痛,几乎喘不过气。
“那世子殿下...他...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她上下打量着黛玉,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可能存在的伤痕或异样,心疼与恐惧交织。
黛玉连忙微微摇头,“大姐姐放心,我无事的,世子殿下待我极好。”
听到这话,元春这才放下心来。
紧接着,她问出了那个令她日夜揪心的问题:“家里...家里现在究竟如何了?”
“老祖宗、你那俩舅舅、舅母、还有宝玉和姊妹们...他们都还好吗?”
“闯...大顺的兵...”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那几个词语,她一时间不敢说出口...
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软,要靠扶着黛玉的手臂才能站稳。
“唉...”
黛玉清晰地感受到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她连忙反过来用力握住元春的手,支撑住元春,连声安抚:
“大姐姐!莫要惊慌,莫要惊慌!”
看着元春那微微泛红的眼眶,黛玉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这位大姐姐,为了荣国府牺牲自身,幽居深宫之中,如今还要为家族的存亡担惊受怕...
她为了那个家付出太多...太多了。
“大姐姐放心...”黛玉语气肯定,迅速解释道:“大顺义师入城,军纪极为严明,并未烧杀抢掠,反竭力维稳,于街口设棚售卖平价米、炭,还赈济流民,招募他们以工代赈,凡出力者皆得饱食。”
不知不觉间,她的言辞已悄然转变,心底早已不将大顺视为“反贼”,而是顺天应民的“王师”。
这其中固然有与张逸论道后思想的触动,但更深的原因是,自己父亲早就从了反...归顺了大顺为臣...
自己总不能骂自己爹爹是反贼吧?
“啊?什么?那荣国府...”
元春微微一怔,白皙的脸颊脸颊上的表情仿佛凝固,这消息与她预想中的兵灾完全不同,巨大的情绪落差让她一时失语。
“荣国府亦安然无恙,并未遭兵祸。”黛玉继续宽慰她,“那位闯王我未曾得见,但世子殿下确是仁德之人。”
“他...他亲至府中,对府上亦是秋毫无犯,礼数周全,没有对府里任何一人做个出格之事。”
“只....”
林黛玉犹豫了一秒,终是将大舅舅与珍大哥昨日那番莽撞言行咽了回去,以免徒增元春忧虑。
元春见黛玉把最后要说出口的话,犹豫着收了回去,那握着黛玉的手,不由得微微紧了一下。
她忙的着急追问:“只...只什么?”
元春实在是太过关心那个家,此时一丝一毫的细节她都不肯放过。
“没什么,家里无事的,大姐姐你就宽心吧。”
黛玉微微摇头,眼睛看向元春,眼神充满了坚定。
元春看见黛玉那坚定眼神,这才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素来言语伶俐,以口齿锋芒著称的林黛玉,此刻竟心甘情愿为昨日还恨之入骨的“仇寇”婉转分说。
只能说世事流转,境遇之变,竟能如此奇妙。
第49章 皇帝也读“反书”?
元春苍白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些许人色。
然而,她心中最大的疑团却仍未解开。
“那...妹妹。”她凝视着黛玉,目光中充满了不解与探究,“你究竟,为何会在此处?”
这疑问在她心中萦绕已久,这里可是东宫,是储君居所,岂是非嫔非妃的女子可以随意栖身之所?
联想到昨日世子特意询问她是否贾家女,今日又特意召她来此陪伴黛玉...
元春心中猛地划过一丝明悟,一个她既隐隐担忧,却又似乎合情合理的猜想浮上心头。
她的目光里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复杂怜惜...
可这...或许...这对黛玉而言,未必是件坏事?
至少,能在这新朝宫中有一立足之地,将来荣华富贵,也是享之不尽的。
“妹妹...你...唉...”她欲言又止,话未说完,但那盈盈眼波已传递出千言万语,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
“大姐姐...”黛玉是何其敏感的女儿家,立刻就察觉了元春的误会。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连忙解释道:
“大姐姐切莫多想!世子殿下是受...受一位长辈所托,暂且关照于我。”
“我...我只是在此暂住几日,并非久居。”
“过几日,我便要离开了。”
“暂住?在东宫暂住?”
元春脸上的疑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
这解释在她听来,反而更显蹊跷。
何等“长辈”能有如此大的颜面,请动这世子这般细致关照?
又为何偏偏安排住在如此敏感紧要的东宫禁苑?
“殿下说他太忙了...如今神京初定,百废待兴...实在难找到个稳妥又清静的好去处,于是便...便暂且安排在这儿了...”
黛玉微微垂下头,避开元春探究的目光,声音也低了几分,似有些难以启齿:“总之...大姐姐放心,过几日我便走了。”
她并非存心隐瞒,只是父亲信中千叮万嘱,暂勿将他已投顺新朝并欲接她南下之事告知贾家,她不能违背父命。
“你要去哪儿?”元春不禁追问,手又握紧了些,眼神中是真情实意的关切与担忧,生怕她孤身一人再遭什么不测。
“大姐姐...莫要再问了...”黛玉眼帘低垂,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的恳求,“日后时机到了,妹妹定然一字不差地如实相告,此刻...实在不便明言,还望姐姐体谅。”
见她如此为难,神色恳切,元春心下了然,必是另有隐情。
而元春也已经隐约猜测些出眉目来了。
难道是姑父还活着?
元春其实是贾家第一个知道林如海殉国消息的人。
闯...大顺攻破扬州的消息传到皇帝周检那里时,周检正好在皇后那儿,而元春当时也正好在伺候皇帝皇后,因此成为了最早知晓,林如海殉国消息的贾家人。
受人“长辈”所托?
林黛玉除了荣国府的这些娘亲,那还有什么长辈?
姑父林如海虽然祖上也是列侯之家,但是到了他这一代就只是单传。
林姑父不但没有亲兄弟,就连子女也就只剩黛玉一颗独苗了。
所以,如果是“长辈”,那就只可能是姑父林如海还活着。
之前所谓的殉国,可能是假死欺骗大晟朝廷,避免祸及黛玉这个孤女。
如今大顺已经夺取神京,那么姑父林如海,请托那位世子帮忙照顾黛玉,也就情有可原了。
只是,能让那位世子如此贴心照顾,还安置在这东宫居住。
甚至跑去自家的荣国府,都可能是专门去接黛玉的?
这无不是说明,姑父林如海在大顺朝廷...或者说那位世子殿下面前是极受用的?
元春果真聪明,心中已经把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但是还是有很多疑惑。
为啥姑父林如海要瞒着荣国府?
难道是...
“唉!”
元春只能是在心中哀叹一声,也不再多想,人各有命,也不能耽误了人家前程。
自己和黛玉再怎么说,也流了一半一样的血,还是姊妹。
想通了这些,元春也不再强求,只是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背,温言道:“既如此,姐姐便再不问了。”
“只要你好好的,姐姐我可就放心了。”
她转而细细端详起黛玉的眉眼,仿佛从记忆深处找到了姑妈贾敏那模糊而美好的影像,与眼前少女清丽出尘的容貌渐渐重叠,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带着怀念的真切微笑,冲散了许多先前的凝重。
“今日还是头一回见林妹妹,果真是...继承了姑妈当年的风范,是个谪仙般的人儿,我见犹怜。”
黛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如胭脂轻染,也抬头认真看向元春。
只见这位大姐姐,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虽身着素雅宫装,未施浓黛,却自有一股雍容娴雅的气度,那是经年累月身处高位、见惯了风浪才能蕴养出的从容风华。
“大姐姐可才是真真的好看...”黛玉轻声回道,语气真诚,不含半分虚饰。
元春微微叹息,家中无恙的消息让她心绪平复许多,也开始冷静审视现状:
“眼下咱们姐妹能在此相见,已是天大的缘分。”
她顿了顿,沉吟道:“那位世子殿下既肯让我来陪你,想来...”
“待你也是不错的。”
“他对那些前朝宗室,也是很宽厚了。”
“既然如此,那我贾家,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大的麻烦...”
“世子殿下...确实是个仁厚宽容且胸有丘壑之人。”
提及张逸,黛玉的眼神不自觉地亮了起来,话语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推崇。
“在我看来,如今天下俊杰,能与他比肩者,恐怕寥寥无几。”
这份推崇,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源于她深入阅读张逸那些著作后产生的强烈思想共鸣与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