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苗家的时候钱和女人,我哪样没有?”
“可自从你们这大顺来了,口口声声‘废奴籍’、‘均田亩’!”
“好啊,奴籍是废了,可苗家也完了!”
“我积攒的钱财也没了,那些巴结我的人翻脸不认人了!”
“我像条丧家之犬,吃了上顿没下顿,从人上人变成了阴沟里的老鼠!”
“这难道不是你们毁的?”
“不是他林如海亲手抄的家?”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这两年积攒的所有屈辱、愤怒、不甘全部倾泻出来。
将一切,都归咎于大顺剥夺了他依附特权而得的“人上人”生活。
张逸冷眼看着他这番淋漓尽致的表演,直到他喘息着暂时停歇,才轻轻笑了笑:“说了这么多,演得这般卖力,无非是想激怒我,好求一个痛快一死,是么?”
苗胜喘息稍定,闻言,脸上疯狂之色稍敛。
随即,又破罐破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早死晚死,终归一死。”
“给个痛快便是!”
“你也别白费心思琢磨了,后面没什么人指使,没那么多弯弯绕!”
“就是老子恨你们,恨你们毁了我!就这么简单!”
“孬种。”张逸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既然恨我,恨这大顺,何不冲着我来?”
“若你有胆量刺杀我,无论成败,我倒还敬你是条不要命的汉子。”
他向前半步,轻轻摇头,脸上是戏谑的笑容:“你想求死?等你该死的时候,自然会死。”
张逸顿了顿,语气更冷:“你说大顺毁了你的人生?”
“那你口中那‘人过的日子’,是踩着多少人的血和汗堆砌起来的?”
“你依附苗家权势作威作福,对别人来说公平吗?”
“我大顺立志,要建的是天下人的朝廷,是让耕者有其田,工者得其值的朝廷,但绝不包括你这等甘为鹰犬,失势后却只知怨天尤人的败类!”
苗胜听完,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嗤道:“虚伪!说这些大道理,与我何干?”
“什么狗屁天下人,老子只在乎老子自己的日子!”
“我只知道,你这狗屁大顺朝廷所做的,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害惨了我,害得我失去了一切!”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你不杀我,无非让我多受几日罪。”
“你大可以慢慢查,看能查出什么花样来,无非是多浪费些时辰罢了。”
张逸闻言,却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之人的所有心思。
他语气平淡:“我需要从你这里知道什么吗?”
“你活着,在我手里,便足够了。”
说完,他不再看苗胜的脸色,对林如海微微示意,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林如海随即跟上张逸的步伐。
两人都没有再看这位在椅子上挣扎的囚徒一眼。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新关上,隔绝了一切。
此人死志已坚,且心防极重,短时间内难以撬开。
但正如张逸所说,他活着就足够了,他就是张逸手里的“炸弹”。
很多事情不需要从他嘴里撬出来,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与各方博弈,自然会让那背后的黑手浮出水面...
第191章 这味道...似曾相识?
紫鹃提着一壶热水,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屋里来,却见自家姑娘又独自坐在书案前,在那儿兀自的出神。
姑娘今儿回府时,她听了那惊心动魄的情形,也是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直掉,倒像是自己也经历了一遭似的。
反而让黛玉强撑着,用带着些许沙哑的声气儿,说了几句“我没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么?快别哭了,倒像是我怎么了似的”之类的话来宽慰她。
虽然紫鹃知道,姑娘这“没事”的模样,多半是装出来给老爷瞧,也是怕自己再跟着揪心。
但她也还是勉强自己收了泪,以免姑娘再为自己忧心。
心里更是既觉得一阵后怕,又觉得此番真乃万幸,天大的万幸,人至少没有事儿。
当然,以林黛玉那颗七窍玲珑心,却是翻江倒海地自责着了许久。
她觉着董先生那番生死劫难,全是因她之故,心中是不免歉疚的。
林黛玉便是这般,惯爱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在无人处反复煎熬的女孩。
紫鹃悄声走近书案,这才看清,姑娘那双含着轻愁的眸子,正怔怔地凝在摊在案上的一卷素白丝帕上。
那帕子边角绣着淡黄的云纹,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修饰,款式确实是极为朴素的。
但那帕子的材质却是极好的,一看便知道绝非凡物,
黛玉思得入了神,竟连紫鹃到了身后也未曾察觉。
“姑娘。”紫鹃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关切,“这都什么时辰了,灯也不挑亮些,仔细伤了眼睛。”
“可是...身上还不爽利?”
林黛玉这才猛地回过神,眼眸瞬间向后转去。
见是紫鹃,她的脸上立即闪过一丝慌乱,接着飞快的伸手,将那方素帕迅速握在了手心,藏进了袖中。
动作非常急促,但正是如此,更将她此刻心底的慌张显露了出来。
紫鹃微微一愣,她夙来心细,又极懂黛玉,心下便起了疑窦。
她在脑子里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是了...
这帕子她好像从未见过?
自家姑娘的随身之物,她最是清楚,绝对没有此般式样的。
那这又是谁的?
为何姑娘见着自己,要如此慌张地藏起来?
这定然是有缘故的!
林黛玉立即调整了神色,恢复了惯常的伶俐,眼波微转,嗔道:“偏你眼尖,我不过略坐坐罢了。”
“这就歇了,总行了吧?”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却仍带着那股傲娇的劲头,“你忙了一日,若乏了,便自去歇着,我这里不用你守着,难道离了你,我便不会歇了不成?”
紫鹃瞧着她这迅速转换的神态,心中疑云更浓。
却也明白姑娘的脾气。
她若不想说,任谁也是问不出来的。
便只顺着她的话,脸上堆砌起看似温和,实则无奈的笑容道:“我的好姑娘,我乏不乏有什么要紧?”
“倒是你,经了那么一遭,合该好好将养精神才是。”
“还是先歇着吧,任它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说。”
“我这就去给你铺床,再用热水好好渥渥脚,可好?”
她边说,边已利落地转身去整理床铺,动作熟稔。
林黛玉瞧着紫鹃那真诚的笑脸,心里其实非常的暖。
对着紫鹃,她是半点气也生不起来的,反而常常觉得,有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是难得的慰藉。
只是她天性如此,对待身边之人,总喜欢把那些委屈、难过、痛心的情绪藏在心底,每每涌到唇边时,总被悄然过滤,用伶俐来掩饰自己心中那份情感。
这习惯,他也一时也是改不了的。
而这说的直白些,就是“傲娇”。
也就只有在长辈面前,才会刻意的作出一副谨小慎微的大家闺秀,来伪装自己。
紫鹃已利落地将铺着软垫的绣墩移至床前脚踏边,又将盛着温热清水的铜盆端来放稳,试了试水温,方抬头笑道:“姑娘,水正合适,快来渥渥脚,解解乏。”
黛玉没再说什么,依言走过来坐下。
见紫鹃习惯性地蹲下身要替她脱鞋袜,她下意识地将脚微微向后一缩,开口道:“都说了以后我自己来。”
接着,她语气比方才软和更多道:“你忙活一天了,这点子小事,难道我还做不来?”
“总叫你事事躬身,倒像我是个琉璃人儿,离了人便不能动弹似的。”
紫鹃闻言,仰头看了姑娘一眼,见她眼神里藏着关切,便也顺从地站起身,退开半步,笑道:“姑娘自己来也好。”
她发觉姑娘自打来了扬州,进了这蕙兰书院,行事做派是越发独立了。
自己能料理的事情越来越多,主意也越来越正。
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说明姑娘长大了,强健了,有了自己的主见。
可紫鹃心底,却有一角空落落的。
她自小被卖进荣国府,学的、会的、赖以生存的,便是这伺候人的周全本事。
旁的,她也不会。
自从被指给了林姑娘,这“本事”也就有了大的用处。
姑娘待她,是与别个不同的。
嘴上或许不饶人,爱使个小性子,说些“把你捧出去”的狠话,可心肠却是最软最善的。
冷了热了,病了痛了,姑娘比谁都上心。
有了什么稀罕玩意儿,也总不忘分她一份。
名义上是主仆,实则这么多年相依为命下来,情分早深得如同姐妹一般了。
紫鹃也愿意将全部的心神拿来伺候姑娘。
只是,眼瞧着如今姑娘翅膀渐硬,能独自应对的风雨越多,需要她这“旧日依仗”的地方便似乎越少。
这份欣慰与失落在心头交织,让她欢喜之余,又有些微妙的无所适从。
仿佛自己的价值,正随着姑娘的成长,悄然隐去。
故而,在心中生出了些空落落之感。
这边,林黛玉已微微俯身。
她先伸出左脚,手指灵巧地解开绣花鞋侧畔的细带,褪下那只精巧的鞋子。
接着,指尖捻住雪白布袜的边缘,顺着纤细的脚踝,缓慢地,一圈一圈向下褪去。
随着她轻柔的动作,一片白皙逐渐显露,在昏黄烛光下,竟似上好的羊脂玉般,泛着温润莹洁的光泽。
待到袜子完全褪出足尖,一只玲珑如玉的秀足便彻底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