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微微一顿,语气放低了些许,“直到殿下仪仗抵达,湖畔众人注意力被吸引,那些书院的护院也分神观望,他这才趁机,突然发难!”
“目前,他交代的便是这些。”
“而后便是一副但求速死的模样,再问其他,便不肯多言。”
这其中确有许多巧合。
正因为张逸到来,保障湖戒严,苗胜无法携带利刃入场,他的手段被迫从预谋直接刺杀变为了拖人溺水,无形中降低了即刻致命的可能。
但也同样因为张逸的到来引起的骚动与注意力的转移,才给了他可趁之机,得以接近黛玉。
“哼!为主家报仇?”张逸听完,冷笑一声,“一个家生奴才,对旧主倒真是‘忠心耿耿’,不惜以身犯险,刺杀朝廷命官之女?”
“这未免有些太过‘忠义’了吧!”
“早不行刺,晚不行刺,为何偏偏这个时候行刺?”
这苗胜交代得实在过于“干脆利落”了。
动机、过程、细节,似乎都合情合理,脉络清晰,几乎可以直接据此结案。
这种仿佛早已准备好说辞,一问便和盘托出的姿态,反而让张逸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事情,恐怕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高诚微微颔首,神色同样凝重:“臣亦觉此事蹊跷。”
林如海也是一样,他自听到苗这个姓开始,就本能的感觉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他拧眉思索片刻,忽向张逸拱手请示道:“殿下,臣...想亲自见一见那个苗胜。”
他解释道:“臣昔日在大晟时,主要与苗家老爷子苗肃及其长子苗通财周旋交锋。”
“那苗肃本是徽州人,在隆昌朝末年,盐纲法施行后,他凭借手段与气运崛起,成为扬州盐商中的翘楚。”
“至于其第三子苗通昊...”他回忆了一下,“臣与此人接触不多,只记得他似乎是个十足的纨绔浪荡子,酷爱蓄养‘瘦马’,据说纳了十来个妾。”
“因行事荒唐,颇为其父不喜,从而未让他打理家中产业。”
“然其仗势欺人,为非作歹之事亦是不少,曾在扬州与人争抢歌妓闹出人命,最终也是靠苗家财势摆平。”
“此子同样罪孽深重,伏法不冤。”
“至于苗家此前的家奴,许多管事儿奴才也曾跟着为非作歹,故此也有不少服诛的!”
“我怀疑他的身份,我想去确认一下!”
张逸略一沉吟,便即颔首:“可。林先生既熟悉旧事,一同前去看看也好。”
他随即转向高诚,下达指令:“你即刻派人,前往扬州巡检衙署,寻扬州巡检总长杨旭。”
“命他亲自带人协查此案,彻查这苗胜的底细!”
“他这两年藏身何处?与何人往来?凡有疑点,一追到底!”
他最后一句话带着十足的压力道:“告诉他,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他这个巡检总长的担子,也就不必再挑了!”
张逸此举自有考量。
大顺实行严密的户籍管理制度,无论是农村还是城镇的常住人口与流动人口,均须依法登记。
城镇居民是有城镇户籍的,而那些无房,依靠租房居住,在城内打工的流动人口,亦须按规定前往巡检司登记,申领暂住证,纳入临时户籍管理体系。
巡检司专设户籍科,负责查访各街坊人口动态,掌握辖区人口实况。
若房东未如实报备租客信息,是要罚款的,而一旦出了事儿,房东更是要连坐的。
作为主管地方治安的机构,巡检司本就肩负掌握人口流动之职责,对辖区人员往来情况理应了如指掌。
这苗胜只要在扬州,就绝对不可能完全脱离巡检司的视线,顺藤摸瓜查就行了。
若杨旭当真查不出其根底,那便不只是失职,那便是包庇纵容,更严重的便是扬州的巡检体系已经出现制度坍塌现象了。
把他拿下,理所应当。
“是!卑职明白!”高诚肃然领命,深知此事分量。
吩咐完毕,张逸起身,对林如海道:“林先生,请随我来。”
两人离开书房,穿过回廊,朝着行辕内临时设置拘押处所行去。
负责审讯与看押的刘陵刚从房间内退出,正遇上张逸在林如海的陪同下走来,忙躬身行礼:“殿下!”
张逸没有客套,目光看向那紧闭的房门,轻声问道:“里面情形如何?他可还有新的交代?”
刘陵微微摇头,面色沉肃地回禀:“殿下,此人...颇为棘手。”
“自醒来交代了那套说辞后,便再不肯开口,问什么都不答,只是闭目不语。”
“他失血不少,肩胛箭伤颇重,加之呛水伤了肺经,气息一直不稳。”
“卑职恐用刑过度,他支撑不住断了气,反断了线索。”
“且...”他略一迟疑,“且他此刻一副求速死的模样,用刑恐怕正中其下怀。”
张逸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道:“开门。”
“是!”刘陵立刻侧身,恭敬地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药味裹挟着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晦暗,只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映着扭曲的人影,在空旷的墙上摇曳。
而屋子里面,除了一张书案,几张椅子,便没有任何陈设。
两个奉命看守的士卒,原本坐在椅子上,见张逸等人入内,立刻肃然起身,刚要行礼,被张逸一个简单的手势制止。
张逸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屋子中央那个被紧紧束缚在木椅上的人影。
那个男人四肢绳子牢牢捆缚在椅子的扶手与腿脚处,因长时间的捆绑,手腕与脚踝处已磨出深红色的淤痕。
而他衣衫褴褛,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污与血渍,右肩那一层包扎好的白布上,隐隐能够看见,上面有着一团暗褐色的斑痕。
此时他佝偻着脑袋,一头枯槁的长发半干,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脸,肩骨耸起,浑身上下弥漫着萎靡气息,丝毫看不出生机。
听到开门与脚步声,他才缓缓抬起佝偻着的头...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脸上。
那一张麻木的脸。
张逸的目光对上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
仿佛他的灵魂早已脱离躯壳,只剩下一具等待腐朽的皮囊。
然而,当张逸身侧,那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身影出现,昏暗的灯光下,令他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轮廓,映入他的眼帘时...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麻木的脸颊在一刹间,便转换为了狰狞!
“嗬...!”一声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中呼出。
他身体猛地向前一挣,捆绑着他的绳子也勒进了他的皮肉,木椅随之剧烈晃动。
手腕处勒痕更加明显,很快鲜红的血液就渗入了绳子当中。
但他仍旧强忍着疼痛,在那儿在挣扎!
他死死地盯着林如海,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更是青筋暴起!
震惊、怨毒、刻骨的仇恨...种种情绪全都展现在了他的脸上。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与之前那副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判若两人。
一切的根源,显然便是林如海的现身。
这瞬间爆发的强烈情绪,让张逸和林如海都感觉到了意外。
可以看出,他对于林如海是真的充满了恨意,可是这恨意...当真是为了“忠义”吗?
两名士卒见状,立刻上前,用力按住苗胜肩膀,沉声低喝:“老实点!”
俩人的力道让他无法再动弹分毫,他喘着粗气,眼睛依旧死死盯在林如海身上!
“我与你没有这么大的仇怨吧?”
是林如海的声音。
他上前半步,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审视着这张扭曲的脸。
他面色看似平静无波,心中却疑窦丛生,这人他并未见过,与苗家人长相也确实没有相似之处。
可他那双眼睛里的,绝非寻常家奴为主报仇的简单恨意,那是一种毁天灭地般的疯狂怨毒。
他太熟悉了...就像当年,他得知幼子溺亡真相那一刻,自己恨不得将苗家满门碾为齑粉的暴戾冲动一样。
“哈哈哈!林老爷!林青天!您可算是来了!”
“您可还记得我?”
苗胜突然狂笑起来,配上他那狰狞的表情,在昏暗灯光中显得格外骇人。
“你当真是苗家家奴?”林如海面色平静道。
“是!”苗胜答得干脆,“看来我这样的小人物您是记不住的!”
“那为何...”
林如海话音未落。
苗胜猛地打断,咬牙切齿,“为何?因为我恨你!恨这个狗卵子大顺朝廷!”
“我恨今日没能得手!没能让你再尝尝骨肉成灰,肝肠寸断的滋味!”
他脸上充满着极致的恨意与一种接近癫狂的快意,仿佛仅仅是想象那场景,就能带给他莫大的爽感。
林如海看着眼前状若疯魔之人,脸色依旧沉静。
他那套“为主报仇”的说辞,已在他心中被彻底否决。
他的恨意,绝对不是简单的恨意。
他也明白,以此人眼下精神状态,硬问是问不出真相了。
苗胜见林如海不说话了,猛地将头转向一旁的张逸,脸上那疯狂的笑容未曾稍减,反而添了几分挑衅:“你...就是那个劳什子大顺太子?”
张逸只是淡淡颔首,脸上不起任何波澜,只冷冷的看着他。
见张逸不理,苗胜自顾自地又发出一阵怪笑,却不料牵动了伤口,咳嗽起来:“咳咳...哈哈,可惜,真他娘的可惜!”
“老子要是能把你这太子爷也一起拖下去给我垫背...那才叫够本!才他娘的叫青史留名!”
说着,他眼中的暴虐与恨意更盛:“我恨...恨你们!恨林如海这条恶狗!更恨你们这狗屁不通的大顺朝廷!”
“都是你们...是你们毁了我!毁了我的一切!”他嘶吼着,唾沫星子混着血丝飞溅,“我本来活得好好的!有酒有肉,有脸面有女人!你们一来,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陷入一种偏执的癫狂:“我在苗家,虽然是奴籍,可我是三爷身边最得用的人!”
“走出去,那些人都得尊我一声‘胜爷’!”
“铺子的掌柜见了我得弯腰,街面的混混见了我得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