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像个炸药桶一样随时要炸的洪武大帝,听见刘先生在里面这几个字之后,整个人就松懈下来了。
不追问病情,不追问治疗方案,不追问到底能不能治,甚至连李文忠现在的状况都不问了,直接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这哪里是皇帝对臣子的态度?
这分明是自家兄弟在门外等着大夫给家人看病时的态度,是那种打心眼里信得过、一点都不带含糊的信任。
李景隆更是看呆了。
他刚才拦蓝玉的时候,其实是硬着头皮做出来的镇定,心里面一点底都没有。
他请刘策来是因为除了刘策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请谁,可说到底他对刘策的了解也就只是能治天花和深得圣眷而已。
现在连陛下都摆出这副无比信任刘策的态度,他才后怕地意识到刚才自己差点就让蓝玉闯进去了。
要是真闯进去了,影响了刘先生给父亲治病的话...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了。
还没等众人从朱元璋的态度变化中回过神来,外面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脚步声没有朱元璋刚才那么重,但频率更快,听得出来人也是跑着来的。
一个太监的通报声跟着脚步声几乎同时到了门口。
“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朱标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焦急一点都不比方才朱元璋进门时少。
他冲进院子之后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第一眼看见的是跪了一地的人,第二眼看见的是站在最前面的朱元璋,第三眼...
“文忠表哥怎么样了!”
朱标的声音在抖。
李文忠是朱元璋亲姐的儿子,论辈分,他就是朱标的亲表哥。
朱标从小就围着李文忠身边,叫他表哥,叫了几十年,从来没有改过口。
他话音还没落,目光就扫到了跪在地上的刘三。
朱标的表情变化跟朱元璋如出一辙。
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焦急肉眼可见地化开来,化成了一种带着惊喜的了然。
“是不是刘先生在这?”朱标转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低头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心情莫名又好了一分,孩子们关系真好啊,咱心甚慰。
他背着手,微微仰起下巴,用那副带着几分得意劲的语气说道:“你放心吧标儿,刘策那小子正在里面救保儿呢。”
朱标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那张因为一路小跑而涨红的脸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然后擦了擦汗,嘴角浮起一丝舒心的笑意。
这笑意不大,放松得却很真实:“还好还好,刘先生在就好,文忠表哥肯定没事了。”
蓝玉跪在旁边,现在他看得是真真切切。
朱元璋的反应,朱标的反应,完全一模一样。
这对父子,一个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一个是当朝太子,在听到刘策在里面这句话之后,从焦急万分到如释重负的时间几乎分毫不差,连表情变化的节奏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原因无他,洪武朝地位最高的三个病人,太孙朱雄英、太子朱标、马皇后,那都是刘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这父子俩是亲眼见过的,所以他们信。
不是那种需要反复确认的希望如此,而是既然他在就稳了的确信。
院里的众人心里都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在陛下和太子殿下心里,刘策的分量,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重。
此时,跪在蓝玉身后的那个亲兵悄悄凑到蓝玉耳边,压低声音道:“将军,属下的身体,好像不疼了。”
蓝玉正跪在地上消化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听见这句话,猛地转过头来瞪着自己的亲兵。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你不是说你这病日夜都在折磨你吗?当年在大营里疼得半夜嗷嗷叫,怎么忽然就不疼了?”
亲兵自己也是一脸的茫然,低头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膝盖,像是在确认这不是错觉,嘴里讷讷地说道:“方才在神医馆的时候,属下按刘先生说的,吃了一颗他给的那个丹药。
刚吃下去没什么感觉,可这一路跟着将军跑到曹国公府,路上就觉得身上越来越松快。刚才跪了一会站起来,才发现,好像确实不怎么疼了。”
蓝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跟这个亲兵相处多年,太清楚他的老毛病有多顽固。
这家伙是跟着他南征北战,受了不少伤,每到了阴天或者夜里就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军中所有能叫出名号的军医都给他看过,回京之后又托关系请了两拨太医,汤药、针灸、膏药轮番上阵,钱花了不少,效果约等于没有。
可刘策就给了他几颗白色小药片,吃了不到半个时辰,好了?
蓝玉跪在地上,抬起头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正房木门。
现在他脑子里翻涌的不只是震惊了,还有一层实实在在的困惑和一种被彻底颠覆了认知之后的恍惚。
他第一眼见刘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就这小子?年纪轻轻嘴上没毛,治好太孙怕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后来刘策猜出他身份、看出亲兵有疾、还敢当面跟他要十两银子,他才觉得这人至少胆量是真的。
再后来朱元璋和朱标先后赶到,父子俩一样的反应,听见刘策在就松了口气的样子。
蓝玉才隐隐觉得,刘策的医术大概比他以为的要高。
而现在,自己的亲兵吃了人家一颗药就不疼了,此时此刻正在他旁边活动着肩膀,脸上的表情不是装的。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他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这个敢跟他当面叫板的小大夫,可能真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是真能治病,而且是那种所有太医都治不好的病在他手里跟砍瓜切菜一样干脆利落。
蓝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视线从亲兵身上收回来,重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门。
他现在比刚才更想进去了。
不是为了看李文忠,是为了看看刘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但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刘三和赵四,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背着手等门的朱元璋,终于还是没动。
刘三那几个小子倒不算什么,可朱元璋在这呢。
连朱元璋都乖乖在外面等着,他蓝玉还能比皇帝更横吗?
只能说,蓝玉终于明白普通太医和刘策神医的差距了,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第五更!)
第124章 老朱对蓝玉的敲打(第六更)
朱元璋站在院子当中,背着手,目光从正房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收回来,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
刘策在里面,保儿就不会有事,这个念头他已经翻来覆去在心里念叨了好几遍,越念叨越踏实。
人一踏实下来,脑子就清明了,刚才进门时撞见的那副荒唐场面便清清楚楚地浮上了眼前。
蓝玉跟刘三、赵四扭在一起,蓝玉那个亲兵被王五抱着腰,四个人在廊下推推搡搡,活像市井上打群架的泼皮。
当时他满脑子都是保儿的安危,没顾上追究,现在冷静下来,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蓝玉,刘三。”
朱元璋把脸一板,声音不大,却沉得能让院子里的空气都往下坠:“你们刚刚在干什么?竟然在这里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到底怎么回事?给咱说清楚,若有欺瞒,咱饶不了你们!”
蓝玉跪在地上,嘴角狠狠抽了两下,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刚才光顾着跟刘三那几个小子较劲,忘了这是在曹国公府上,更没想到陛下居然会赶回来。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想着怎么把这事圆过去。
可他还没开口,跪在他旁边的刘三已经把腰杆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抢先出了声。
“回陛下。”
刘三的声音不急不缓,字字清楚:“蓝将军方才想要硬闯进去看曹国公,属下等人拦着他不让进,这才起了争执。
属下等人深知刘先生的规矩,先生给人治病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扰,当初给太孙殿下治天花是如此,今日给曹国公治病也是如此。
属下等只是恪守职责,不敢有负陛下所托,也不敢负刘先生所托,故而和蓝将军发生冲突,请陛下裁处。”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蓝玉一眼,语气依然恭敬,却毫不退让:“蓝将军此举,属下以为实在不妥,此事也须向陛下禀明。”
蓝玉听完这话,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跳动。
好小子,当着陛下的面告我的状?你是真不怕死啊!
可跪在朱元璋面前,他不敢发作,只能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把这笔账先记下。
还没等他开口辩解,老朱先怒了。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一双虎目直直地瞪着蓝玉,声音比刚才沉了不止三分:“蓝玉!你小子要干什么?刘策正在里面全力救保儿,你要往里闯?
你进去干什么?进去碍事吗?万一你闯进去分了刘策的心,救不活保儿,那该怎么办!”
蓝玉虽然平日里狂妄得没边,在军中除了朱元璋的圣旨谁也不认,可见了老朱本人他还是打心眼里发怵的。
老朱这一骂,他下意识地把脖子一缩,方才那股在刘三面前横冲直撞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
“陛下息怒!”
他赶紧拱着手赔着笑说道:“咱也是关心李将军的安危啊!保儿跟咱是多少年的交情,听说他出事咱能不急吗?
这一急就顾不上那么多了,要不是担心保儿,我蓝玉也不是这么不通情理的人,怎么会做出强闯这种事呢?”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脸上都绷不住了。
朱标站在朱元璋身后,嘴角克制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用袖子掩着嘴轻咳了一声。
连跪在地上的赵四和王五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蓝玉,大明开国以来最狂的将领之一,刚才还横得像要吃人,这会儿在陛下面前缩着脖子说自己不是这么不通情理的人。
这话从蓝玉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够好笑的了。
老朱也被他气乐了,嘴角一咧,指着蓝玉的鼻子笑骂道:“你蓝玉还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小子都狂成什么样了,自己心里没数吗?
还一口一个保儿,保儿那是你叫的吗?他比你还大两岁呢!咱告诉你,你这副性子,高低给咱收敛收敛!不然的话,以后非得吃大亏不可!”
他顿了顿,笑容不收,但眼神陡然锐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尤其是,你要是敢坏刘策小子的事,别怪咱不给你面子!”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尾音甚至还带着几分笑骂的腔调,可在场的人精哪个听不出来?
老朱这话里藏的可不是玩笑,他在拿皇帝的身份给刘策兜底。
蓝玉虽然狂妄,却不傻,老朱话里这层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他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堆了回来,干笑一声,可他回话的语气却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的收敛:“陛下说笑了,我对刘先生只有敬重,怎会惹恼他呢?”
老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睨着他:“不是最好。”
蓝玉嘿嘿一笑,不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可他心里却在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