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和那几个锦衣卫立刻在前头开路,一群人出了医馆后门,上了来时的马车,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串急促的脆响,朝着东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朱雄英坐在马车上,靠着刘策的身子,小手一直攥着刘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依然发白。
因为刘策的安慰,他心中大定,也没有再哭,但因为担心父亲,眼眶还是红的,隔一会就抬手用袖子抹一下眼睛。
刘策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让他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
到了东宫门口,马车还没停稳,毛骧已经跳下去掀开了帘子,手脚利落到了极致。
东宫的气氛比医馆前厅压抑了十倍不止。
从门口到内殿,沿途的太监宫女全都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祸临头的死寂。
几个太医院的太医已经在殿内了,正围在朱标的床前手忙脚乱地施针的施针、切脉的切脉、煎药的煎药。
可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束手无策。
嗯,现在策来了。
第103章 还行,不是什么要命的情况
自从上次刘策给朱标诊断出高血压之后,朱元璋对自己这个好大儿的健康就格外上心。
他专门从太医院调了好几个医术最精湛的老太医常驻东宫,日夜轮值,随时监测朱标的身体状况。
按理说这群人已经是整个大明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了,可偏偏此刻,他们对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朱标,一个个额头冒汗,手指发抖,连针都快扎不准了。
朱元璋大步踏进内殿,身后跟着刘策和朱雄英。
老朱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床上的人。
朱标躺在那里,面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紧紧地抿着,没有一点血色。
他身上盖着锦被,两只手平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朱元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好大儿这副模样,只觉得有人在他胸口上狠狠擂了一拳。
“标儿!”
朱元璋的声音都在发抖:“怎么了?标儿怎么样了?!”
那群太医原本就已经紧张到了极点,这会儿看见朱元璋黑着脸大步走进来,魂都飞了一半。
为首的王太医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身后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一个个伏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王太医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花白的眉毛往下淌:“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他、他应该是厥过去了,只是...只是一直昏迷不醒,臣等想了许多法子,施了针,灌了药,却也没什么用处...”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了,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是太医院的老人了,经历过洪武朝不少风浪,可此刻他跪在这东宫的地砖上,只觉得膝盖底下的凉气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
他身后的其他太医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中不少人几个月前就在这东宫里跪过一回,那一次是朱雄英得了天花,太医们同样束手无策,朱元璋当场就要把太医院满门抄斩。
要不是刘策横空出世救活了太孙,他们这些人的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
可这才过了几个月?同样的场景又重演了。
只不过床上躺着的从皇太孙换成了太子殿下,而他们的医术依然不够用。
一个年轻些的太医跪在人群里,眼眶都红了,心里直想哭。
怎么当洪武朝的太医就这么难啊?
整天都好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隔几个月就来一次生死考验,这谁顶得住啊?
朱元璋听了王太医的话,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手指指着地上跪着的那群太医,嘴唇都在发抖:“一群没用的废物!上次咱大孙你们救不了,这次咱标儿你们又救不了!咱养你们干什么吃的?!咱真该...”
“陛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朱元璋身后响起,不急不缓,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滚沸的锅里,把那股即将炸开的怒火硬生生压住了。
刘策走上前来,拍了拍朱元璋的胳膊:“现在不是着急发怒的时候,你们先安静一会,我先看看太子殿下怎么了,别打扰我。”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语气就跟在医馆里跟病人家属交代注意事项一样。
可整个内殿的人都愣住了。
那群跪在地上的太医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看向刘策,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刘策这小子,怎么敢跟陛下这么说话?还敢拍陛下的胳膊?他不要命了吗?
王太医则是心中大喜。
他看见刘策出现的那一刻,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上回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刘策,年仅十八岁的年轻人,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把太孙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救太子殿下,那一定是他。
朱元璋被刘策这么一说,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怒火硬是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了刘策。
那群太医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陛下居然真的听了?真的往后退了?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洪武大帝吗?
不过也对,现在太子殿下的性命最要紧,什么都不重要啊!
刘策没理会周围那些震惊的目光。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朱标。
朱标的面色确实很白,呼吸虽然还算平稳,但意识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双唇紧抿,眉头微微锁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了朱标的手腕。
三根手指压在寸关尺上,闭目凝神,做出一副诊脉的样子。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朱元璋都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刘策的侧脸,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朱雄英站在床边,小手抓着床沿,咬着嘴唇,看着面色苍白的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扰了刘先生诊脉。
刘策表面上在诊脉,实际上已经暗中开启了望气神目。
眼前的朱标在他视线里变成了一张透明的病理图谱,气血运行、经络通塞、五脏六腑的虚实寒热一览无余。
片刻之后,他心里有了底。
不是什么严重的要命的情况。
朱标本来的高血压就是老毛病了,这段时间他应该没有按时吃药,硝苯地平和阿司匹林估计断了两天,血压就没控制住,开始往上窜。
偏偏今天又跟吕氏大吵了一架,事情估计不小,情绪剧烈激动之下,气血上冲,血压飙到了一个危险的高位,脑血管在短时间内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身体自我保护性地进入了休克状态,也就是中医说的厥逆。
但万幸的是,没有脑梗,也没有脑出血。
脑血管虽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并没有破裂,也没有被血栓堵住。
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朱标还年轻,血管弹性好,恢复能力强。
要是换成六七十岁的人,今天这一下很可能就直接脑溢血倒下了。
刘策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要没有脑出血和脑梗,那就不是什么要命的问题。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高血压引起的厥逆,靠这个时代的针灸和汤药确实很难让他马上苏醒。
这些太医的古书里连高血压这个概念都没有,对脑血管意外的处理更是两眼一抹黑,面对这种情况除了干着急确实也没别的办法,也实在怪不得他们。
第104章 你小子找死也别拉着我们垫背啊(第四更!)
刘策把手从朱标腕上收回来,转头看向朱元璋。
老朱立刻凑上来,声音又急又哑:“刘策!标儿怎么样了?”
刘策站起身,对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清楚楚:“陛下不必担心,太子殿下本来就有老毛病,之前我给他看过,您也知道。
这次是因为太激动了,气血上冲,导致厥过去了,倒不算是什么特别大的事,绝不会危及生命。”
这句话一出来,内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松了绑。
那群跪在地上的太医齐齐吐出一口长气,有几个年纪大的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王太医更是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又是庆幸又是惭愧。
庆幸的是刘策来了太子殿下就有救了,他们全家的的脑袋都保住了。
惭愧的是自己学医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不如这个年轻人。
朱元璋听到绝不会危及生命这几个字,魁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重又长,像是把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汗,那动作粗糙得像是在抹桌子,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刘策的肩膀,那只大手拍得又重又急,连拍了三四下,嘴上却没说出话来。
而刘策则是嘴角微微抽搐,老朱满手汗还往自己身上拍,这可是朱标给他做的同款衣服啊。
可等那股子最急的担忧散去之后,朱元璋的表情又重新阴沉了下来。
他收回搭在刘策肩上的手,转过身去,目光落在窗外,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那个锦衣卫百户禀报的话还在他耳朵边上转。
太子殿下和侧妃吕氏吵了一架,随后殿下便昏了过去。
吕氏。
这个女人的名字,已经是最近第二次在他脑子里重锤一样地敲响了。
上一次是因为他大孙的天花,线索七拐八拐都隐隐约约地指向吕氏,只是他派毛骧查了又查,始终没能拿到能钉死她的铁证。
他本想着等证据坐实了再说,毕竟吕氏是朱标的侧妃,又生了朱允炆,算得上是他朱家的儿媳妇,没有铁证之前不好轻易动她,免得伤了标儿的心。
可他忍了一次,等来的却是标儿跟她吵了一架,然后直接气到昏死过去。
朱元璋的后槽牙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
果然,咱就不该心慈手软啊,就该是人均胡惟庸的待遇,这样才消停!
他妹子还在养病,他大孙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现在又轮到他标儿。
他这辈子最大的逆鳞,就是他的妹子、他的标儿、他的大孙。
谁碰了,谁就得死。
管她是什么侧妃,管她生了几个儿子,管她有没有铁证。
朱元璋的杀意此刻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整个内殿的温度都跟着低了几分。
刘策也感觉到了朱元璋身上那股杀气。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吕氏这个女人,比他之前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不过眼下还不是计较她的时候,先把朱标从床上拉起来才是正事。
他转头对朱元璋拱了拱手,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陛下,还有各位,你们都先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