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也不追问,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然后端起碗又扒了一大口饭。
他吃饭的速度快得惊人,一转眼已经干掉了一碗饭,张福赶紧上前给他添了第二碗。
朱雄英在一边也不遑多让。
他在医馆待了这些天,吃刘策做的饭吃习惯了,本来觉得自己已经不会狼吞虎咽了。
但今天皇祖父在场,爷孙俩像是较上劲了似的,你一口我一口,朱元璋扒饭他也扒饭,朱元璋夹肉他也夹肉。
一大一小两个姓朱的,埋头在饭碗里奋战,画面看起来既滑稽又温馨。
晚秋和春兰站在一旁伺候着,两人看着这场景,嘴角都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春兰拼命憋着,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晚秋也咬着下唇,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她怕自己真的笑出声来。
说实话,她们之前对皇帝陛下的想象,要么是威严庄重、不苟言笑,要么是杀气腾腾、令人胆寒。
可眼前这位吃得胡子上都沾了饭粒,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囊囊,说话还带着一股子庄稼人的朴实劲。
这哪是什么铁血皇帝,分明就是个这话胃口极好的邻家大爷。
当然,这话她们只敢在心里想,嘴上绝对不敢说出来。
刘策就不一样了。
他一边吃着自己碗里的饭,一边看着朱元璋大嚼大咽的样子,目光落在老朱胡子上那颗晃来晃去的饭粒上,嘴角一歪,笑了出来。
“太孙。”
刘策放下筷子,朝朱雄英努了努嘴:“你看看你爷爷,像多少年没吃过饭了一样,这要是让那些大臣瞧见了,指不定私下里怎么笑话呢。”
朱雄英正埋头干饭,闻言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了看朱元璋的脸。
他定睛一瞧,果然看见皇祖父那短硬胡须上扎着一颗白花花的饭粒,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朱雄英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里还含着半口饭,差点喷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
晚秋和春兰也终于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赶紧把头低得更低了,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朱元璋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手指头碰到那颗饭粒,顿时有点尴尬。
他把饭粒捋下来,瞪着眼睛看向刘策:“还说那些大臣笑话咱?你小子现在就开始笑话咱了,你和他们都一个德行!”
刘策摇了摇头,脸上依然挂着笑,语气不急不缓:“这话可不对,他们是私下里嘲笑陛下,表面肯定不敢。
而我不一样,我私下里不会跟任何人说,就是当您面笑话您,您说,我和他们能一样吗?”
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豆腐,又补了一句:“我这叫光明正大。”
朱元璋被他这番话噎得差点呛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仔细一想这小子说得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莫名的歪理。
当面笑话和背后笑话,确实不太一样。
虽然当面笑话的那个好像更气人一些,可偏偏他气不起来。
“你也是真好意思说。”
朱元璋最终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语气里满是无语。
刘策一脸理直气壮:“我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陛下吃我的饭吃这么香,我应该感到荣幸才对呀。”
这话听着像是在拍马屁,可又偏偏是一副调侃的语气,让朱元璋想接都接不住。
老朱干脆不理他了,把筷子往碗里一戳,继续埋头吃自己的饭。
他吃到第三碗的时候,速度才稍微慢了下来。
桌上的菜已经被他一个人消灭了将近一半,红烧肉只剩下最后两块,清蒸鲤鱼的一面鱼身已经被筷子剔得干干净净,露出整齐的鱼骨。
莲藕排骨汤的碗也见了底,藕块和排骨都被他捞干净了。
他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肚子,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满足的表情。
“舒坦!”
朱元璋拍了拍肚子:“好久没吃这么饱了,咱宫里那些御厨,做的菜倒是精致,摆盘也好看,味道也是不错,可吃着就是没你做的这个味,你小子的手艺,也不知道是从哪学的。”
刘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不紧不慢地说道:“自己琢磨的,做菜这种事,跟治病一样,讲究火候和搭配,火候到了搭配对了,自然好吃。”
朱元璋点了点头,觉得这话听着简单,但细想还真有几分道理。
他正想再夸两句,眼神不经意间扫到了正站在一旁准备泡茶给众人解腻的晚秋。
老朱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对刘策似笑非笑地说道:“咱刚才都忘了问,这个姑娘就是你在教坊司赎回来的那个晚秋?”
刘策也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嘴:“正是。”
晚秋万万没想到朱元璋会忽然提到自己。
她的手本来正要去拿茶壶,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她赶紧放下茶壶,走到桌前,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奴婢晚秋,拜见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跟刘策斗嘴时温和了几分:“起来起来,咱今天是微服出来的,不必见一次跪一次,方才进门的时候不是已经行过礼了吗?”
他这话虽然说得随意,但能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奴婢说出不必见一次跪一次这种话,已经是非常罕见的温和了。
当然,这份温和主要不是给晚秋的,而是给刘策的。
老朱是看在刘策的面子上,才对晚秋态度这么好的,这一点,不光晚秋自己心里清楚,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仅仅是看在刘策的面子上,朱元璋最多也就是态度客气一些,不至于特意点她的名字问话。
他愿意主动跟晚秋说话,还有另一层原因。
陈虎昨晚跟他汇报的时候,把晚秋愿意拿出全部积蓄给自己赎身、到刘策身边当奴婢的事情说得挺详细。
老朱当时就觉得这姑娘不错,不贪图钱财,不贪图名分,就是死心塌地要跟着刘策。
这种真心实意的性子,正是老朱最欣赏的那一类人。
他和马皇后之间的感情,说白了也就是这样。
当年他一无所有的时候,马皇后跟着他吃苦受罪,从来没抱怨过半个字。
他被关起来没饭吃的时候,马皇后怀里揣着滚烫的烙饼去看他,胸口都烫出了疤。
这份真情,他朱元璋记了一辈子。
所以他一听到晚秋的事,心里就对这个姑娘多了几分好感。
不管怎么说,也是爱屋及乌,真心实意对刘策好的人,他老朱就看着顺眼。
第99章 搞了半天,你在这等着咱呢
刘策在旁边笑了起来,接过话头:“没想到陛下还关注到了晚秋的事,您对臣是真不错啊。”
朱元璋本就对这些事不上心,此刻也懒得跟刘策算这笔烂账,索性翻了个白眼说道:“那当然了,咱对你那是相当不错了,可你还天天顶撞咱,非得把咱气出病来不可!”
刘策嘿嘿一笑:“放心,气出病来我能治。”
朱元璋又被噎了一下,指着刘策的鼻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骂出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跟刘策纠缠,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这小子都能怼回来,而且每次都怼得他无话可说。
他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晚秋,把话头转了回去:“咱不止下了圣旨,还让毛骧去调查了这姑娘的底细,免得你小子让人骗了。”
晚秋跪在地上,身体微微一颤。
她不知道陛下还派人查过自己,明明没什么事情,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涌上一阵紧张。
朱元璋接着说道:“调查过了,她这一家是被胡惟庸那个奸贼坑惨了,也是被冤枉的,不然你以为咱能轻易赦免她的贱籍,还把她赎身钱退给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不满,但那不满不是针对晚秋的,而是针对刘策的。
仿佛在说:你个混账小子,咱对你这么好,你还天天顶撞咱,你小子有没有良心?
实际上,朱元璋昨晚听完陈虎的汇报之后,虽然当场就下了免除晚秋贱籍和退还赎身钱的旨意,但他并没有马上让人去宣旨。
他毕竟是开国皇帝,什么样的人心算计没见过?
一个教坊司的清倌人,忽然主动要给一个正当红的大夫赎身当奴婢,这事听起来确实有情有义,但也未必没有猫腻。
万一这女子图的是刘策的圣眷和钱财呢?万一她跟朝中哪个对头有勾连呢?
老朱那脑子,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好使的了,一瞬间就考虑到了这些。
所以他觉得,不能让刘策冒这个险。
所以他把毛骧叫来,连夜去查晚秋的底细。
圣旨已经拟好了,就放在他案头,但他告诉毛骧,明日一早去宣旨之前,必须把这家人的底细查个水落石出。
如果这女子是个骗子,圣旨作废,人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毛骧当晚就去了教坊司,打听到晚秋一家是开罪了胡惟庸,然后他天不亮就去了锦衣卫的档案库,调出了胡惟庸案涉及的所有充入教坊司的犯官家属名册,一条一条地核对。
晚秋的父亲确实是因给胡惟庸治病出了差错被处死的,这案子在当时的档案里有明确记载。
而这个差错更是抽象,不是治病没治好,而是胡惟庸单纯心情不好,嫌药效慢,直接把晚秋一家收拾了。
简直是凄惨至极了。
后来又找了几个还在世的知情老人核实,确认晚秋一家人确实是平白无故被牵连的,没有别的隐情。
毛骧赶在陈虎出宫之前把结果呈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这才放了心,让陈虎带着圣旨去了教坊司。
看似只是昨晚到今早这么小半天的事,可老朱在背后做的功夫,比刘策知道的要多得多。
刘策听完朱元璋这番话,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正了正坐姿,郑重其事地对朱元璋抱了抱拳:“陛下对臣是真好啊,这倒也免了臣的麻烦。”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晚秋,接着说道:“晚秋还有一个母亲和妹妹,都是当初一起被坑送到教坊司的。
臣答应要帮她们一把,但其中缘由还没有了解到,便让刘三去查了一下,还没有查到结果。没想到陛下早就已经查清楚了,既然如此,臣也就没什么疑虑了。”
说完,他话锋一转,对着朱元璋又抱了抱拳:“臣就请陛下再下一道旨,把晚秋的母亲和妹妹也免了贱籍,至于赎身钱,就不劳陛下开金口了,臣这里的钱财还足够。”
朱元璋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头,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茶盏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搞了半天,你在这等着咱呢!”
老朱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没好气地瞪着刘策:“赦免一个晚秋,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居然还让咱再赦免两个?你开什么玩笑!”
晚秋跪在地上,身子猛地一颤。
她赶紧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焦急和惶恐:“陛下!老爷!奴婢不敢再奢求什么,请千万不要因为奴婢一家的事情伤了和气!”
她是真的怕了。
方才刘策跟朱元璋斗嘴,虽然听起来句句都在顶撞,但那种顶撞是带着玩笑意味的,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从头到尾都没真正消失过。
可这次不一样,刘策是实实在在在逼皇帝表态,是臣子逼着君主给个明确的答复。
这已经完全不是斗嘴的范畴了,这是犯上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