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摆了摆手:“锦衣卫的事不是我管得了的,你之前在锦衣卫的时候官也没他大,还能管得了他?锦衣卫只属于陛下,他爱去哪去哪,只要太孙没事就行。”
刘三笑了笑:“先生说的是。”
刘策心里清楚得很。
陈虎这帮锦衣卫在医馆守着,唯一的理由就是朱雄英住在医馆里。
只要朱雄英平安无事,陈虎就是去月球他都不关心。
况且陈虎一个正五品锦衣卫千户,身手好手段硬,能出什么事?
就算真出了事,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陈虎回宫跟朱元璋汇报去了,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所在,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一行四人边走边聊,不多时便到了教坊司门口。
白天的教坊司安静得很,门口也没什么人,和晚上灯火通明、丝竹乱耳的热闹景象判若两地。
这种地方向来是晚上才热闹,大中午的就算有客,也多半是在里面吃个便饭喝个闲酒,正经听曲的人谁会这个时辰来。
刘策迈步往里走,刘三紧跟在他身侧半步,赵四和王五则落后一个身位,三人虽然穿着便服,但那股子锦衣卫的气质多少还是有些藏不住。
目光扫过之处,教坊司的几个伙计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一进门,老鸨就眼尖地瞧见了,赶紧放下手里的账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晚秋早已在此等待,此刻跟在老鸨身后,穿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薄施脂粉,看着比昨晚更加温婉了几分。
“刘先生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老鸨殷勤地拉开椅子,又扭头招呼伙计上茶。
刘策摆了摆手,没坐下,目光往旁边一扫。
老鸨和晚秋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妇人,面容略显沧桑,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稍老一些,但眉眼之间的底子仍在,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此刻她微微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粗糙,指节上有干粗活留下的茧子。
妇人身边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一张小脸已经出落得娇巧可人,大眼睛黑白分明,正好奇地打量着刘策。
这丫头和晚秋有五六分相似,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可以想见再过两三年,容貌绝不会在晚秋之下。
刘策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晚秋,眉头微微一动。
这三个人站在一起,那点眉眼之间的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两位是什么人?”
刘策问道:“怎么和晚秋长得有点像?”
老鸨赶紧上前一步,赔笑道:“回刘先生的话,这位是晚秋的娘,这个是晚秋的妹子,叫知夏。”
刘策心道果然如此。
晚秋的母亲和知夏一起走上前来,对着刘策深深施了一礼。
她们的动作带着几分拘谨,既有敬畏也有小心。
晚秋马上就要跟刘策走了,她们是晚秋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自然盼着刘策能对晚秋好。
可她们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冒昧。
第87章 他是大夫,不是菩萨
三人的眼眶都微微泛红。
刚才她们已经在后头说过一阵子话了,该叮嘱的叮嘱了,该哭的也哭了。
晚秋的母亲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到了人家那里要勤快”“别给先生添麻烦”“好好伺候先生”。
晚秋一一点头应下,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妹妹知夏也哭了半天,拉着姐姐的袖子不肯松手。
但终究是要分开的,没办法的事。
晚秋母亲倒是个明白人,她心里清楚得很,晚秋能跟了刘先生,这是烧了高香都求不来的福分。
若不是女儿对刘先生动了真心,刘先生又恰好是个有情义的,她这辈子都别想踏出教坊司一步,就得一直当清倌人,直到人老珠黄,慢慢熬到去世。
所以她虽然万般不舍,但更多的是为女儿高兴。只是高兴归高兴,眼泪还是管不住。
刘策看着她们三人眼眶红红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
说起来,他和晚秋总共才见过两次。
头一回来教坊司听曲,撞上鲁王朱檀要强抢晚秋,他出手揍了朱檀三个巴掌。
第二回就是昨天,晚秋当面跟他表明心意,愿意自赎自身到他身边当奴婢。
两次见面,他对晚秋的了解其实不多,对她家里的情况更是一无所知。
刘策看向晚秋,开口问道:“你的母亲和妹妹也在教坊司吗?你们一家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里的?我还不清楚这些,你给我讲讲。”
晚秋微微抿唇,眼眶已经有些泛红。
她已经把自己当成刘策的人了,此刻自然不会有任何隐瞒,轻声细语地说了起来。
大概就是:她父亲原是应天府一个大夫,医术不错,日子也算过得去,后来因为给胡惟庸治病时出了点差错,被胡惟庸一句话就定了罪,斩首示众,家中女眷全部充入教坊司。
那年晚秋才十一岁,妹妹知夏更小。
胡惟庸前两年被诛,可她们家的案子没人翻。
她们这种小人物,谁会费心替她们申冤?不过是贱籍里的蝼蚁罢了。
刘策听完,微微点头。
这事倒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当年胡惟庸权势滔天,连朱元璋都敢阳奉阴违,甚至想要架空皇帝,最后被诛九族一点都不冤枉。
此人狂妄、阴鸷、自私,缺点一大堆,对付一个小小的民间大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个时代的医生地位本就不高,在百姓眼里还算体面,可在官员眼里,就是有点本事的百姓而已,谈不上多看得起。
像刘策这样敢跟朱元璋对着干还没事的,那真是幸运加上开了挂。
幸运的是当初救活了皇太孙朱雄英,朱元璋高兴之下才能容忍他的一些不敬。
后来因为善念常驻的关系,就算刘策再怎么作死,老朱心里也生不起真正的杀意,甚至越发觉得这小子顺眼。
这才有了如今刘策在京城横着走都没人敢拦的局面。
也难怪外头都传他是朱元璋的私生子,除了这个解释,确实怎么看都说不通。
晚秋说完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母亲和妹妹也都眼眶泛红。
她们家的遭遇是真的惨。
幸亏晚秋的母亲当年抄家时偷偷藏了些体己银子,到了教坊司之后四处打点,才保住了两个女儿的清白。
晚秋因为容貌好、嗓子好被捧为头牌清倌人,妹妹知夏年纪小,就在教坊司里当丫鬟,母亲则在后厨干杂活。
虽然日子苦,但总算都活了下来。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刘三、赵四、王五三人站在刘策身后,脸上也都露出了几分同情。
只是刘先生没说话,他们也不好出声,安静地站着。
片刻之后,刘策开口了:“此事确为胡惟庸之过,此人已死,其他的也都不必再说。
你家的事,我会找锦衣卫帮忙查证一下。若你说的都是实情,我就找陛下求个情,免了你们娘仨的贱籍,免得继续在这里受苦。”
他是大夫,不是菩萨。
天底下冤枉的人多了去了,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地替他们求朱元璋。
晚秋对她动了真情,他看得出来不是假的,但该查证的还是要查证,不能听了谁一面之词就去找朱元璋,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让锦衣卫查一查,属实了再开口,这才靠谱。
当然,能为晚秋一家人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最大的善意了。
这话一出,晚秋愣住了。
她母亲愣住了。
知夏也愣住了。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刘策,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晚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对着刘策盈盈拜了下去:“晚秋多谢刘先生!先生大恩,晚秋这辈子都记得!”
她母亲也随即下拜,声音都有些发颤:“多谢刘先生!”
知夏虽然年纪小,但也懂事了,跟着姐姐和母亲一起跪下,大眼睛里蓄满了泪花。
对她们来说,刘策这一句话,比什么都重。
贱籍是什么?是压在她们身上一辈子的大山。
她们本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翻身了,晚秋赎身跟了刘策已经是天大的造化,没想到刘策居然愿意帮她们娘仨都脱了贱籍。
就算到时候她们娘俩还要靠自己过日子,但却可以留在皇城,去哪都是自由的,做些女红手工也足以谋生,最重要的是能和晚秋相聚,不用天各一方。
这是她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如此恩义,胜过千言万语,胜过千金万银。
老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在感慨。
她在教坊司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有权有势的人来了都是找乐子的,谁会真心实意替一个青楼女子出头?
刘策不但替晚秋揍了鲁王,现在还要替她们一家人求情脱贱籍。
这样的男人,当真是十辈子都遇不上一个。
楼上楼下,不少教坊司的姑娘都在偷偷看着。
刘策第一次来教坊司的时候就把鲁王给揍了,这事早就传遍了。
后来他又被朱元璋亲赐神医牌匾,名气更大了。
作为大明的风云人物,今天他来接晚秋走,教坊司的姑娘们都好奇得很,躲在楼上回廊的柱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发现了惹祸上身。
可听到刘策说愿意替晚秋一家求情的时候,她们心里都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羡慕。
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晚秋这是修了多少辈子的福气,才能遇上刘先生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