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这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皇祖父,此刻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子一样坐在他床边,说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常话。
朱雄英虽然才九岁,但生在皇家,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懂事得早。
他知道皇祖父这是在哄他开心,在给他打气,在告诉他,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皇祖父等着你呢。
他很想多回应几句,很想让皇祖父放心,可是他的身体不允许。
眼皮越来越沉。
声音越来越小。
从嗯变成点头,从点头变成几乎微不可见的颤动。
朱元璋还在说话,马皇后先注意到了朱雄英的变化。
她轻轻拉了拉朱元璋的袖子,低声道:“陛下,雄英好像又要睡了。”
朱元璋一愣,低头一看,孙子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大孙?大孙?”
朱元璋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慌张:“大孙你醒醒!你别吓咱!”
马皇后也紧张起来,但比朱元璋镇定一些,她伸手探了探朱雄英的鼻息。
还好,有气息,很平稳。
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比之前低了一些,比较正常了。
“重八,雄英好像只是睡着了...”马皇后不确定地说。
朱标也凑过来看了看,儿子的呼吸确实很平稳,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和之前昏迷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呼吸完全不同。
但他也不敢肯定,毕竟他们都不是大夫。
朱元璋可不管这些,他只觉得孙子好不容易醒了,怎么又睡过去了?这不对劲!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朝着门外就是一声吼:“刘策!咱大孙又要昏过去了,怎么回事!”
那嗓门大得整座东宫都在嗡嗡响。
门外的刘策正靠着柱子想事情,被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的。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他,六只眼睛里全是紧张。
刘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朱雄英。
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匀称,面色虽然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也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青紫色。
他伸手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又搭了搭脉,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朱元璋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脸,语气平淡:“陛下不必担心,太孙只是太虚弱了,又睡过去了而已,这不是昏迷,是正常的睡眠。”
朱元璋瞪着他:“你确定?”
刘策点了点头:“我确定,太孙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马皇后和朱标同时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也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又坐回了床沿上。
“那就好,那就好...”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咱大孙要出事,可让咱怎么活呀。”
第8章 天生的锦衣卫
马皇后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床上睡着的孩子,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朱标站在一旁,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到刘策身上,看了好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说什么,但那个点头里包含的意思很重。
刘策看着这一家子。
大明的皇帝、皇后、太子,三个人围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哭哭啼啼、絮絮叨叨、紧张兮兮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哪里是什么天家贵胄?分明就是普通人家的一对老夫妻和一个父亲,守着生病的孩子,什么帝王尊严、什么皇家体面,全都不重要了。
难怪都说朱元璋一家是最有人情味的皇帝呢,在这里没有什么皇后太子和皇太孙,只有老婆孩子和孙子。
嗯…当然,这个人情味主打自家人,其他人蹦哒的话,那就得看看九族够不够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刚才嘱咐的那些话,这几个人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刘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陛下,我说几句。”
朱元璋转过头来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派两个人守着太孙,随时看着,如果太孙醒了说饿,只给他灌点米汤就行,不要太稠,清一点,现在他脾胃虚弱,不能吃大鱼大肉,连鸡蛋都不能给。”
刘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如果渴了,喝温蜜水,不要太甜,其他东西一概不要给,至少十二个时辰之后,才能给他吃东西。”
朱元璋听完,皱起了眉头:“就喝米汤?那能有什么营养?咱大孙身子这么虚,不得补补?”
刘策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是皇帝还是我是大夫?
“陛下,太孙现在虚不受补,您要是现在给他吃好的喝好的,他不但吸收不了,反而会加重脾胃负担,病情反复,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朱元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虽然不太懂医术,但虚不受补这四个字还是听过的。
而且,眼前这个年轻人刚刚把一只脚踏进阎王殿的孙子拉了回来,他不听他的听谁的?
“行,就按你说的办。”朱元璋瓮声瓮气地说。
刘策又想起一件事,补充道:“还有,待会太孙再醒过来,别跟他说太多话,更别大吼大叫的,他现在需要静养,说多了耗神。”
这话一出口,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三个人同时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他们想起来了。
进门之前,刘策清清楚楚地说过,不要大声说话,不要激动,太孙需要静养。
结果他们三个人冲进来之后,又哭又说又拉着手问东问西,朱元璋还絮叨了一大串什么弹弓什么小马什么骑马射箭的,恨不得把未来三年的事都跟孙子说了,最后甚至还嗷嗷大叫起来了。
马皇后最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惭愧:“是我们太激动了,忘了你的嘱咐。”
朱标也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刘先生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
刘策倒没有揪着不放的意思,摆了摆手说:“人之常情,能理解,后面注意就行。”
朱元璋在旁边撇了撇嘴,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
朱元璋坐在床沿上,看着熟睡的孙子,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咱大孙今年才九岁,聪明伶俐,读书也好,骑射也有模有样的,咱还指望着他以后接咱的班呢。”
马皇后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朱标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策站在一旁,装作没听见。
这种话不是他该听的,听了也当没听见,反正和他没关系。
朱元璋又说:“刘策。”
刘策应了一声:“陛下有何吩咐?”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感激,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咱大孙这条命是你救的,咱记着呢。
之前你说的那些话,咱不计较,你救了咱的大孙,就是咱的恩人,咱朱元璋恩怨分明,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刘策拱了拱手,语气还是那不卑不亢的老样子:“陛下言重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朱元璋哼了一声:“分内之事?太医院那些人,哪个不说这是分内之事?结果呢?一个个跪在外面等死,一群废物!你一个杂役,救人可不是你的分内之事,可你把咱大孙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这话说得旁边的马皇后和朱标都不好接茬,因为他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朱元璋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看着刘策,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小子,胆子不小。”
朱元璋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太医,倒像是在看一块璞玉:“不怕咱,不跪咱,还敢顶咱的嘴,咱活了五十多年,像你这样的人,咱还真没见过。”
刘策面不改色:“陛下过奖了。”
“不是过奖。”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越发明亮:“咱是在说,你小子,是个干大事的料。”
马皇后和朱标同时看向了朱元璋,又同时看向了刘策,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刘策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心里多少有点警惕。
老朱怕不是要给他画饼搞事,自己可不能应答。
朱元璋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刘策。
那目光里有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时的兴奋,又像是雕刻家找到了一块好料子时的欣喜。
他已经在想一件事了。
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一往无前,心思纯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
大明的官员们一个个看见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要么跪舔,要么哆嗦,要么背后使绊子。
可这小子不一样,他连自己都不怕,那他还会怕谁?
锦衣卫。
这两个字在朱元璋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小子,无所畏惧,简直就是天生的锦衣卫。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是个狠人,也是他的得力鹰犬,帮他做了不少的脏事。
但毛骧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而眼前这个小子,没有。
一个没有私心、不怕死、敢作敢为的人,才是最好的刀。
朱元璋收回目光,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等大孙的病彻底好了,他得给这小子一次谈话的机会,给他一个好前程。
锦衣卫虽然人人喊打,但好歹比当一个小小杂役要好得多了吧?
第9章 给刘策的特权
刘策倒没考虑那么多,只是安静的站着,观察朱雄英的情况。
朱元璋又在床边坐了半晌,看着朱雄英睡得越来越安稳,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均匀得很,嘴角甚至还微微往上勾了一下,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