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怕喝苦药,他亲手包了一小包甘草片塞进药包里,告诉她喝完药含一片就不苦了。
这些事情,在东宫里永远做不到。
朱雄英骨子里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这一点,既不像朱元璋的狠厉,也不像朱标那种带着政治考量的仁厚。
他因为年纪比较小,这一份善良就更纯粹,尤其是自己刚大病初愈没多久,就是看不得别人受苦。
所以当刘策带着他一起治病救人的时候,他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
而刘策也没有因为他是太孙就放低要求。
该教的教,该考的时候考。
“太孙,这方子里有一味药你抓错了,你重新看看。”
朱雄英接过方子,皱着小眉头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甘草!我把甘草和黄芪弄混了!”
“为什么错了?”
“甘草味甘,黄芪味甘微苦,我闻了闻,觉得差不多,就拿错了。”
“下次还犯吗?”
“不犯了不犯了!下不为例!”
刘策点点头,把方子还给他。
朱雄英立刻跑回药柜前,把抓错的药倒回去,重新称了一份。
陈虎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的职责是保护太孙的安全。
可眼下这个场面,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保护什么。
保护太孙不被切药刀切到手?保护太孙不被铜秤砸到脚?还是保护太孙不被刘先生骂哭?
好像都不太对。
不过有一件事他看得很清楚。
太孙在这里,确实比在宫里开心,从早晨到晚上,这笑容就没停过。
如此过了几日,病人一天比一天少。
这倒不是刘策的医术出了问题,恰恰相反,是刘策的医术太好了。
前几天涌来的那一大批病人,大多是积压已久的慢性病。
有人咳了一个月没人治,有人关节疼了半年忍着,有人牙蛀了个洞一直没钱治。
刘策几天之内把这些存量病人全处理完了,后续来的自然就少了。
毕竟是皇城,大夫多着呢,也不是除了刘策都是废物,很多大佬都有专门的医生看病,而且正常情况下也没那么多人生病,人自然是慢慢就少了。
第67章 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病人少了,朱雄英这个小药童反而有些坐不住了。
这天下午,医馆里一个病人都没有。
刘策躺在槐树下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杂书,慢悠悠地翻着。
这个看书的习惯,可是跟了他一辈...两辈子了。
只能说这个时代没有太多娱乐措施,他也是多少有点百无聊赖,看书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娱乐了。
刘策心中还琢磨着,上次教坊司听曲感觉还不错,今天晚上可以再去溜达溜达去。
朱雄英坐在石凳上,把铜秤擦了又擦,把药柜里的药材数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忍不住了。
“刘先生。”
“嗯?怎么了?”
“怎么最近病人这么少啊?”
刘策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咱们都赚不到钱了。”
朱雄英托着腮帮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忧愁:“钱倒是还算好说,我都没得忙了,更学不到东西了,没劲哦。”
刘策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朱雄英。
脸上那副懒洋洋的闲散神色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正色。
“太孙。”
朱雄英被他这语气弄得微微一愣,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刘策看着他,目光平和,却不轻不重。
“这些事情,不是一个钱字能说清楚的,更不要说什么没劲,因为咱们这是医馆。”
朱雄英眨了眨眼。
“咱们开医馆,确实要赚钱,不赚钱药进不来,工钱也发不出,米面买不起,日子过不下去,医生不能饿死,所以收诊金、收药钱,天经地义。”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口空荡荡的候诊区。
“但如果没有人来看病呢?”
朱雄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没有人来看病,说明什么?说明生病的人少了。”
刘策的语气平淡,却一字一字都落得很实:“说明前几天那个咳了半个月的老汉不咳了,说明那个牙疼的大婶能吃饭了,说明那个白虎历节风的老太太能下地走路了,说明咱们这几天干的活,见效了。”
朱雄英的目光微微震动。
“咱们做医生的,赚钱是为了活着,但活着不是为了赚钱。”
刘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头顶那棵槐树的枝叶间。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既然你对医道有兴趣,那我就送你一句话,记住它,以后不管学不学医,都用得上,起码能让你保持本心,做一个仁厚之人。
以此推理,若是你能做到这一点的心性,那日后若是做了皇帝,也能做一个千古流芳的仁厚之君。”
朱雄英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刘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朱雄英怔在原地。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两遍。
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意思很清晰,希望天下再也没有人生病,如果真能如此,就算药架上的药全都积满了灰尘,也没什么可惜的。
药架生尘,说明没人需要买药了。
没人需要买药,说明没人得病了。
对于一个大夫来说,这是亏本的买卖,没有收入来源了。
但对于一个真正把病人放在心里的医者来说,这是最大的心愿,没什么事情比这更让人高兴了。
朱雄英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热热的东西在翻涌。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句话。
门口,刘三和赵四他们同时沉默了。
他们是锦衣卫,刀口舔血的人,跟医者仁心这四个字八竿子打不着,也就这段时间跟着刘先生,做了不少帮忙救人的事情而已。
本来能进锦衣卫的人,是不应该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的,什么善恶,都要抛到九霄云外,只要对陛下忠心,那就足够了。
但此刻,他们看向院子里那把摇椅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后院,正在劈柴的周大牛停下了手里的斧子。
他母亲那条疼了好几年的腿,是刘先生治好的。
没收他一文钱,只是让他在医馆里干一个月的活。
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眼眶忽然就红了。
陈虎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抱着绣春刀,脸上的络腮胡子挡住了他的表情。
但他那握着刀柄的手,轻轻抖动了两下。
那是他心中收到巨大震撼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包括其他的锦衣卫,听到刘策这话的人们,看着刘策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都是充满了崇敬。
朱雄英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刘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刘先生。”
他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却异常认真:“刚刚是我说错话了,我记住了。”
他直起身,看着刘策,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好了不起。”
刘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什么话也没说。
朱雄英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大明朝的皇太孙,将来要继承祖父和父亲的江山。
他身边的人都在告诉他,你要成为一个伟大的君王。
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什么是伟大。
太傅说,伟大是开疆拓土,是治国安邦。
皇祖父说,伟大是杀伐决断,是恩威并施,让手下人不敢贪腐搞事。
父王说,伟大是心怀天下,是仁厚爱人,但也要内藏利刃,否则就会被人所欺。
这些他都记在心里,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今天,在这座小小的医馆里,听一个连跪都不肯跪的大夫说出“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摸到了那个东西的边缘。
不是权力,不是权谋,更是不是杀多少人,管多少地。
是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希望别人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