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黑衣人像一条影子一样滑了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光线昏黄。
吕氏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衣坐在榻边,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半点睡意。
她今年不过二十多岁,眉眼生得温婉,在东宫这些年,上上下下都夸吕侧妃脾气好、待人和气。
此刻这张温婉的脸上,却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相称的冷意。
“查清楚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黑衣人单膝跪地,垂首答道:“查清楚了,太孙今日没有回宫,是去了文林郎刘策那里,太孙还说,要在刘策那小住几日。”
吕氏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莫非是陛下的意思?”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陛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黑衣人摇头。
“不可能,咱们做得那么隐蔽,中间还出了那么大的差错,连咱们自己都没想到会是那个结果,陛下怎么能猜得到?”
吕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黑衣人,等他的下文。
“属下仔细观察了陪同太孙前去的锦衣卫。”
黑衣人继续说:“他们没有帮太孙搬任何行李,连换洗衣物都没有带,太孙是一早出门的,说是去刘策那看看,带着几个锦衣卫跟随。
那几个锦衣卫连太孙在刘策那待多久都不知道,一直在外等待,太孙玩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忽然说不走了,要在刘先生这住几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属下来之前亲眼看到的,锦衣卫千户陈虎,在院门外急得来回踱步,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是刘策出来跟他说了什么,陈虎又派人回宫请示了陛下,得了陛下准许之后,才敢带着人住进去。”
吕氏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
“所以并不是陛下知晓了之前的事情。”
她缓缓开口:“真的只是朱雄英贪玩,临时起意?”
“目前看来,确实如此。”
黑衣人道:“陛下那边虽然准许了,但赐了一百两银子给刘策做食宿之资,如果这一切是提前安排好的,陛下倒也没必要多此一举,现在如此做,也只是临时决定,表示对刘策的恩宠更有可能。”
吕氏沉默了好一会,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对。”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咱们的计划连咱们自己都没预料到会是那个结果,连我们自己都想不到的事,陛下和太子又怎么能想得到?”
她说着,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恨意。
“可惜了。”
黑衣人抬起头。
“朱雄英没有死。”
吕氏的指尖陷进掌心的肉里:“都怪那个该死的刘策,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神医,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主人,说起这个刘策,属下倒是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吕氏看向他。
“属下今日在医馆外,偷偷观察了他一整天。”
“如何?”
黑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意。
“此人堪称悬壶济世之神医,深有慈悲之心,他出手就是药到病除,从不拖泥带水,对平民百姓极为慈和,对官员显贵也没有半分虚与委蛇。
富的他不巴结,穷的他不嫌弃,诊金给多少全看对方家境,实在拿不出的他以工代赈,让人用劳力抵药钱,心胸之宽广,手段之温和,堪称当世圣贤。”
他垂下头,声音更低了些。
“如此人物,实在让人佩服。”
只能说系统的善念常驻实在是太过变态,先入为主的好感,直接让这黑衣人都对刘策充满了敬佩,愣是当着主子的面夸起来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
吕氏的目光微微闪动,盯着黑衣人的脸看了好一会。
那目光里有些许意外,也有一丝隐隐的不悦。
她知道自己这个手下的本事。
能潜入东宫来去自如而不惊动任何人,这样的人,心性必然是极冷的。
他跟了自己这些年,从来只谈任务、谈情报、谈利害,从没听他夸过任何人。
可此刻,他居然在夸刘策,而且夸得真心实意。
不过吕氏没有发作。
她也明白,手下只是实话实说。
那个刘策确实有本事,连陛下都敢对着干,这是整个应天府都知道的事。
手下夸他两句,不代表就会背叛自己。
她压下心头那一丝不快,声音重新冷了下来。
“他再神医,又能怎样?”
黑衣人抬起头。
“他医术再高,还能管得了这大明天下的事吗?”
吕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刃:“我要为我儿子争。谁都不能成为绊脚石。”
黑衣人立刻低下头,恭声道:“属下明白。”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吕氏靠在榻上,手指揉着太阳穴,脸上的冷意渐渐被疲倦取代。
“接下来你是什么看法?”她问。
黑衣人道:“属下斗胆直言。”
“说。”
“太孙既然活蹦乱跳,疾病尽除,此时若再对他动手,风险极大,上一次天花之事,虽然中间出了差错,并非主人本意,但结果就是结果。
如今陛下和太子对太孙的看护,必然比从前严密十倍,此次太孙临时起意在刘策处留宿,锦衣卫千户陈虎亲自率人护卫,一步不离,这便是明证。”
吕氏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而且,属下打探到,锦衣卫已经奉陛下之命在调查天花的来源了。”
吕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吕家庄。”
黑衣人道:“但吕家庄和老主人那边,平日里素无来往,这条线查到吕家庄就断了,锦衣卫没有继续往上查,目前所有的痕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次意外的事情,没有人为的痕迹。”
第65章 太孙成药童了?
吕氏轻轻舒出一口气。这个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
当初那件事做得太绕了。
从西南到吕家庄,从吕家庄到东宫,中间转了好几道手,每一道手之间都隔了足够远的距离,每一个经手的人都不知道上家和下家是谁。
唯一的意外是,天花传播的范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原本只是想制造一场小范围的、可控的疫病,让朱雄英染上。
可天花的传染性远超她的想象,最终演变成了吕家庄数十人染病、皇宫数人感染的大事件。
但也是因祸得福,闹大了反而成了她的护身符。
因为闹得太大了,大到没有人会相信这是人为的。
谁能策划一场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瘟疫?这种猜测一开始就是不合理的,查证都查不到,最多是有点引起怀疑,其他的不可能有。
“既然如此。”
吕氏缓缓开口:“现在不宜再有任何动作。”
黑衣人立刻点头:“主人英明,属下也是这个意思,此时实在不宜大动干戈。”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
“太孙今年才九岁,太子殿下春秋正盛,陛下更是生龙活虎,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以后的机会,还有的是呢。”
这句话说到吕氏心坎里去了。
她最大的敌人不是朱雄英,是时间。
朱标还年轻,朱元璋身体比牛还壮,朱雄英还是个孩子。
她有的是时间等,有的是机会布局。
这次失败了,不代表下次也会失败。
重要的是沉住气,不能在风头最紧的时候露出马脚。
“你说得对。”
吕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静观其变吧。”
黑衣人抱拳:“主人英明。”
“继续盯着朱雄英。”
吕氏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尤其是他在刘策那的一举一动,都得注意,有任何事情,随时报我。”
“属下明白。”
“去吧。”
黑衣人起身,无声地退到窗边。
窗子开合的一瞬间,月光照进来一瞬,又被他身影遮住。
再一瞬,窗子合上,人已经不见了。
屋内只剩下那一盏小小的油灯,和吕氏一个人。
她坐在榻边,很长时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