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打量朱雄英,像是要从这个孩子脸上找出什么端倪。
“这是为什么?”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刘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原因很简单。”
他说:“是我的那位继母,吕氏。”
刘策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吕氏?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还见过呢。
当初在东宫住着,给朱雄英治病的时候,吕氏曾来探望过朱雄英数次。
见面时规规矩矩地行礼,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说:多谢刘先生救了雄英,东宫上下都感激不尽。
语气真诚,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真心为继子康复而高兴的慈母。
刘策当时只是客气了几句,没多说什么。
一来他一个外来男子,和太子侧妃不宜多接触,二来他压根没把吕氏太当回事。
连老朱他都敢当面硬刚,一个连太子妃名分都还没扶正的女人,算什么人物?
但对于吕氏的生平,他还是清楚的。
朱标本来的太子妃是常遇春的女儿常氏,朱雄英和朱允熥的生母。
后来常氏去世后,吕氏最终被扶正,成了太子妃。
只不过到现在,吕氏还没有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妃,名义上依然是侧室。
她为朱标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明朝历史的赫赫有名的大聪明皇帝,朱允炆。
历史上,朱雄英死于洪武十五年,也就是今年。
如果没有刘策,这个九岁的孩子已经因为天花而夭折了。
朱雄英死后,朱允炆成了事实上的长子,但却是庶长子,和嫡次子朱允熥竞争位置。
后来朱标自己也英年早逝,朱允熥竞争失败,吕氏也就被扶正为太子妃,勉强给朱允炆算了个嫡子的身份,这才名正言顺的当上皇太孙。
朱元璋死后,朱允炆以皇太孙的身份继位,年号建文。
然后就是靖难之役。
朱棣起兵,建文失踪,大明朝的皇位换了主人。
后世一直有一种说法,朱雄英的死,不是意外,是吕氏为了给朱允炆铺路,暗中下的手。
也有人说,朱允熥后来表现出的种种离谱操作,包括争嫡位输给朱允炆等事情,也是吕氏的手段。
但刘策在东宫住了将近两个月。
以他的观察,这两件事里,至少有一件和吕氏关系不大。
朱允熥怎么样他不清楚,毕竟那孩子还小,接触不多。
但朱雄英的天花,大概率和吕氏没什么关系。
原因很简单,吕氏一个侧妃,地位再高也越不过朱雄英这个嫡长孙去。
东宫虽然一般的事务也都是吕氏管理,但朱雄英房内的一应事务,都有专门的嬷嬷、太监打理,吕氏根本插不上太多手。
而且天花这种东西,传染路径完全不可控,以明代的医疗条件,想要人为制造一场天花感染并且精准地只感染朱雄英一个人,难度相当之大,搞不好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
况且这一年半年的,宫廷和民间都爆发了一小波天花痘症,得病而死的不只是朱雄英一个人,这绝非人为能轻易做到。
况且就算是吕氏做的,朱元璋朱标锦衣卫都毫无察觉?之后还把吕氏扶正?真把老朱父子和锦衣卫都当傻子啊?
所以刘策一直觉得,历史上的吕氏或许在朱雄英死后确实动了别的心思,比如打压朱允熥,扶植自己的儿子朱允炆。
但朱雄英的死,大概率还真不是她做的。
也因此,他对吕氏并没有太多的警惕。
连老朱他都敢对着干,一个吕氏算什么威胁?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可此刻,朱雄英亲口提到了吕氏。
而且是用这样一种郑重的、压低声音的、支开所有人的方式。
刘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细说。”
他的声音也放低了:“吕氏怎么了?”
朱雄英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盒的边缘。
月光落在他白净的脸上,映出几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郑重。
“刘先生,我发现了点不对劲的事情,我的天花之疾,可能和吕氏有关系。”
刘策:???
什么玩意?还真是吕氏?
他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好几圈,表情已经有点蚌埠住了。
刚才他还觉得吕氏和朱雄英的事情大概率没关系呢,结果打脸来得这么快。
现在朱雄英这番话,算是把他之前的判断翻了个底朝天。
刘策坐直了身子,表情认真起来:“你方才说的事情,是不是陛下和太子殿下调查出什么了?再详细跟我说说。”
“对,就是皇祖父和我爹查出来的。”
朱雄英点了点头,双手捧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路。
“事情还要从我染上天花之前说起。”
他把茶盏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今年开春的时候,应天府外有几个村镇闹了痘疾,皇祖父当时就让人封了那几个村子,派了医官去处理,按说控制得还算及时。”
刘策点头。
天花在明代虽然凶猛,但朱元璋的行政效率他还是信得过的。
封村隔离,集中医治,这套流程虽然原始,但很管用,算是从根源处切断了继续扩散的可能性。
第60章 扑朔迷离
“可后来,皇宫里也出现了病例。”
朱雄英的眉头皱了起来:“先是御马监的一个太监,然后是洗衣局的两个宫女,他们三个都是成年人,痘疮发了一身,但熬了半个月,都挺过来了,虽然留下了不少痘坑挺难看的,但是没死。”
刘策心里默默点头。
成年人感染天花,死亡率大概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这三个人能全部活下来,不只是运气不错,也是成年人的抵抗力更强。
“然后就是我。”
朱雄英指了指自己,嘴角扯了扯:“整个皇宫,得天花的小孩子只有我一个,偏偏是我。”
偏偏是皇太孙。
整个皇宫里身份最金贵的孩子。
刘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我病了之后,皇祖父和爹全部心思都扑在救我上面,我都快没命了,哪里还有心思调查这些,事情就这么搁下了。
后来刘先生你把我救活了,等我身体好了,皇祖父才重新让人去查,这痘疾,到底是怎么进的皇宫。”
说到这里,朱雄英看着刘策的目光之中都是感激和敬佩。
毕竟成年人得了天花,大概率是能挺过去的,而如果小孩子得了天花,大概率是活不成的。
今年刚9岁的朱雄英正好就是后者,如果没有刘策,他可别想活了。
刘策则是摆了摆手,示意朱雄英继续说下去。
朱雄英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锦衣卫查了几个月,最近终于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应天府外最先闹痘疾的那几个村子里,有一个不大的村庄,叫吕家庄,庄上大部分人都姓吕。”
刘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吕,这个姓氏在大明朝不算罕见,但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很难不让人多想。
“这个吕家庄本来也没什么稀奇,但是经过锦衣卫仔细探查,才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这个吕家庄的人,和吕氏有些关系,更准确的说,和吕氏的父亲吕本是有些亲戚关系的。
只是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有些远,加上吕本那厮也是个势利小人,看不起这种穷亲戚,一直没什么来往,所以败落至此。
锦衣卫查出来,最早把痘疾从西南方向带回来的,是吕家的一个仆人,那人去西南办差,路上染了天花,病还没好利索就匆匆赶回了应天府。”
“等等。”
刘策抬起手打断了他:“天花病人在出痘期间是传染性最强的时候,吕家那个仆人,他回来的时候还在出痘?”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朱雄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个九岁孩子不该有的锐利:“锦衣卫查访了当时见过那个仆人的人,都说他脸上手上并没有痘疮的痕迹,但他回吕家之后没几天,吕家庄就开始有人得天花。”
刘策的眉头皱紧了。
一个得过天花的人,在恢复期确实不再具有传染性。
但如果他是在去西南的路上感染,然后就地养好了病才回来,那吕家庄后续的疫情又是怎么来的?
除非...他带回了什么东西。
天花病毒的传播途径,除了直接接触病人,还可以通过病人使用过的衣物、被褥、器具间接传播。
病毒在干燥的痂皮里能存活数月甚至更久。
“那个仆人带了什么回来?”刘策问。
朱雄英摇了摇头:“锦衣卫没查到,时间隔得太久了,那人自己也病死了,他是吕家庄最早死的那一批。”
死人不会说话。
“那皇宫里的天花呢?”
刘策追问:“和吕家又有什么关系?”
朱雄英的手指在棋盒边缘来回摩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锦衣卫查到,在那个吕家仆人回京之后、皇宫出现病例之前,吕氏身边的一个嬷嬷出过宫,说是回吕家探亲。”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文字。
“那个嬷嬷回宫之后,没有直接去见吕氏,她先去了一趟浣衣局,说是替吕氏送几件旧衣裳去浆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