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往下走,像是一盆凉水浇在了即将沸腾的血液上。
老朱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脸上那不正常的暗红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几分。
他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才慢慢站稳了身子。
刘策依然扶着他的手臂,没有松手。
“重八,你怎么样?”
马皇后已经快步走到朱元璋身边,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颤抖。
刚才那一刻她的心跳都停了一拍,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已经五十岁了,跟着这个男人风风雨雨走了一辈子,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过。
“爹,你怎么样了?”
朱标也赶到了另一边,他连父皇都不叫了,直接叫了爹。
这个称呼在正式场合是不太合乎礼节的,但此刻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朱标的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微微发抖。
他刚刚亲眼看到自己最敬重的父皇差点倒下去,那种恐惧比他自己的高血压发作还要可怕。
其他藩王也全都围了过来,挤成一圈,脸上全是焦急和恐慌。
他们这些人里,有被老朱从小揍到大的,有被老朱骂得狗血淋头的,但不管怎样,朱元璋在他们心里始终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山要是倒了,天就塌了。
老朱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没什么事,咱只是被这两个逆子气到了。”
他的语气疲惫而沉重,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粗糙的大手上还沾着两个儿子的血迹,手指微微发颤。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刘策,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他刚才差点倒下去的时候,是刘策一把扶住了他。
这小子的手臂硬得像两条铁柱,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稳当。
老朱征战沙场几十年,什么样的猛将没见过,他太清楚那种稳当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真正在千军万马里杀进杀出的人才会有的定力,那不是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这让他想起了李文忠。
他的外甥保儿,当年也是一样的,披甲一杆枪,单人独骑就敢冲杀敌阵,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硬生生把敌军的士气杀到崩溃。
那种万人敌的气势,天下难寻。
常遇春有,张定边也有,但这些人现在都不在了。
活着的李文忠,被肺痨和背疽折磨了好几年,早已不复当年英姿。
可刚才刘策扶住他的那一瞬间,朱元璋恍惚间觉得,扶着自己的不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大夫,而是二十多岁、正值巅峰的李文忠。
那个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外甥,那个为大明开国立下汗马功劳的超级猛将。
老朱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地上那两个被自己打得昏死过去的儿子。
朱樉和朱棡躺在金砖地面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迹和青紫叠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周围的藩王们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扶,也没有一个人敢替他们求情。
老朱盯着他们看了很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他们的父皇,那个杀了几万人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洪武皇帝,眼角忽然滚下了两行泪。
那两行泪顺着他方正的面庞滑下来,没入短硬的胡须里,悄无声息。
他没有哭出声,甚至脸上的肌肉都没有动,但那两行泪就那么流下来了。
“刘策小子。”
老朱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石头:“如果不是你跟咱说,咱还真不知道这两个畜生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是咱这个当父亲的教子无方啊,是咱的错!”
他说完这句话,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号令天下的洪武大帝,他只是一个对儿子失望透顶的、疲惫不堪的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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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处罚(第六更)
偏殿里安静得可怕。
马皇后的眼泪也终于绷不住了。
她不是一个脆弱的女人,当年跟着重八打天下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她连眉头都没皱过。
但此刻,看着自己两个儿子躺在血泊里,看着自己的丈夫当着满堂儿孙的面流泪,她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
她用手抹了一下,又有新的流下来,索性不抹了。
她心疼儿子,这是当娘的本能,谁也改不了。
但与此同时,她更心痛的是,这两个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小时候虽然脾气暴了些,但也不是没有良心的孩子。
怎么到了封地上,就能干出阉割男童、凌虐百姓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来?
是权力的腐蚀吗?还是她这个当娘的没有教好?
朱标站在马皇后身边,一只手轻轻扶着母亲的胳膊。
他的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全都搅和在一起分不清。
失望、愤怒、心痛、愧疚,这些情绪像一锅煮沸的水在他胸口翻滚。
他身为太子,身为大哥,理应对弟弟们有所约束,可他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等以后再说,劝慰一番就好。
现在好了,不用等了,刘策替他把这个脓包挤破了,脓血溅了一地,触目惊心。
马皇后忽然感到一阵淡淡的晕眩,眼前微微发黑。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身子。
她不由得看了刘策一眼,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若非这几个月刘策给她开了归脾汤调理身体,让她的底子一天天好起来,方才这么大的冲击,以她之前那种虚弱状态,只怕早就晕厥过去了。
这个年轻人,先是救了她的大孙,又救了她自己,如今又在无意中替她扛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而她现在站在这里,刚刚居然还有些责怪刘策。
一时间,马皇后的心中也有了几分歉疚,只觉得刘策一心为了天下百姓,一心为了大明的朗朗青天,自己居然还生他的气,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老朱又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两个儿子,眼中再无半分疼惜,只剩下深沉的痛心和愤怒。
他对刘策说:“你说得对,打他们一顿都是轻的,这两个畜生,不配为朱家子孙,更不配为大明藩王。
你放心,咱也不会轻饶了他们,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咱要让天下人看看,咱朱元璋的儿子犯了法,也逃脱不了罪责!”
这话掷地有声。
偏殿里的藩王们全都低下了头,有几个人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知道,父皇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马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她开口时声音还是微微发颤。
她看向刘策,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刘策,你做得对。这两个孩子...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替那些受苦的百姓打他们,我虽然心疼,但心里明白,这是他们咎由自取。”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恨自己没把他们教好,从小他们性子就急,我还天真的以为,等他们长大了就好了。
可没想到他们长大了反而更变本加厉,我这个当娘的,对不起那些被他们害了的百姓啊。”
刘策看着马皇后泛红的眼眶和鬓边的白发,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他对马皇后向来敬重,知道这位皇后是真心实意的仁慈之人,和那两个畜生儿子不是一路人。
他微微欠身,语气放缓了几分:“娘娘不必太过自责,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陛下和娘娘的仁德天下皆知,太子殿下宽厚仁爱,周王殿下心系百姓。
至于那两个,是他们自己糟蹋了陛下和娘娘给他们的身份,这是他们自己的罪过,与陛下娘娘无关。”
听到刘策的劝导之后,马皇后也依然是流泪摇头,没多说什么。
她的两个儿子犯下如此错事,不是几句安慰就能让她心安的,她现在心情也是相当糟糕。
而老朱更是没有废话,直接指了指倒在地上被打晕的朱樉和朱棡,对他们下达了判决。
“从今天起,剥夺朱樉、朱棡的亲王爵位,收回王印、金册、冠服,圈禁皇城西北角那处旧院子,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院门一步。”
老朱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冰块,又冷又硬。
方才那一顿暴打把他胸口的怒火泄出去了大半,此刻剩下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失望。
偏殿里安静得连烛火跳动的声响都听得见。
几个藩王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惊骇。
圈禁在宫里这不算什么,他们小时候犯了错也被关过禁闭。
可剥夺亲王爵位?收回王印和金册?这跟废为庶人只差最后一步了。
朱元璋还没说完。
“生活用度,一概不许从内帑拨付,那院子里有块空地,让他们自己翻土种菜、种粮食,想吃什么自己种。
衣服自己洗,饭自己做,柴自己劈,咱给他们一人一把锄头、一包种子、两身粗布衣裳,除此之外,一文钱都不给。
这两个混账东西不是凌虐百姓,说他们是贱民泥腿子吗?那就让他们好好尝尝当农民是什么滋味,看他们还能不能继续嚣张!”
这话一落地,在场的藩王们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剥夺爵位已经够狠了,还要自己种地?
想吃什么自己种?一把锄头一包种子?那是秦王晋王的待遇吗?那是流放犯人的待遇!
这分明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处罚!
这两个人从生下来就没拿过比筷子更重的东西,让他们去翻地种菜,他们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
更要命的是,老朱还加了那句一文钱都不给。
这意味着他们想买点吃的都买不了,只能靠自己在地里刨食。
以朱樉和朱棡那两下子,第一季收成之前他们吃什么?饿着吗?
楚王朱桢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