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刘策说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空穴来风。
他也知道,他父皇的手段有多狠。
若是父皇真的派人去查,他在西安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根本经不起细查。
朱棡的情况也差不多。
他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希望自己能钻到地底下去。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刘策每说一句话,他都能感觉到父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息,那目光里带着刀子。
他们很慌,也很惊诧,因为他们不知道刘策的消息是从哪来的。
封地的官员在他们的淫威之下瑟瑟发抖,根本没人敢告状啊!父皇对他们信任,也不派人来刺探,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偏殿里的藩王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如果说刚才还有人觉得刘策太过分的话,现在听完这番话,至少有一半的人在心里默默地收回了这个想法。
另一半人呢?他们养尊处优习惯了,本质上也没觉得这些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朱元璋静静地听完,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了,方才那股暴怒的潮红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铁板,冷得发青,硬得发沉。
他低头看着地上趴着的两个儿子,看了很久。久到整个偏殿的人都开始觉得后背发凉。
马皇后攥着衣袖的手松开了。
她不再心疼了,或者说,她心疼的东西变了。
她心疼的是那个被阉割取乐的男童,是那些被夺走田产的农户,是那些被活活打死的无辜之人。
她也是做母亲的人,她想象了一下那些孩子的母亲在失去儿子时有多痛,就再也心疼不了自己眼前这两个身上带伤的儿子了。
朱标的手指从酒杯杯沿上移开,缓缓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还有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出奇,像是喉咙里含了一块烧红的炭。
“陛下以为这就够了?”
刘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冷笑:“还有许多,陛下若是有兴趣,臣可以花上两个时辰一一详述。
但臣今日来,不是来给陛下报案的,臣是来告状的,告的状只有一句,此二贼所犯罪过,纵是千刀万剐也难还万一。
臣只是打了他们一顿,绑了来此请陛下圣裁,这已经是顾及了陛下、娘娘还有太子殿下的恩情。”
顾及恩情。
这四个字的分量,把朱元璋最后一点想发作的念头压得粉碎。
因为他知道刘策说的是真的。
刘策的武力值多高,他不知道,但刘策的胆子多大,他是清楚的。
若是他真的想杀朱樉和朱棡,拿下之后就得拔刀砍人,这两个人连宫门口都到不了。
可刘策没有杀他们,而是绑来让他亲自处置。
这说明在刘策心里,他朱元璋的意见依然重要,马皇后的感受依然重要,朱标的恩情依然重要。
可这个时候,刘策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表情变换的话。
却见刘策一脸刚正,朗声说道:“二贼恶行为真,绝不作假,臣请陛下圣裁,处置二贼,为百姓出一口气,也是还我大明一片朗朗青天,若是陛下纵容,便休怪臣不顾旧情,诛杀二贼,绝不容情!”
刘策说完之后,就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得笔直。
该说的话他说完了,剩下的,看老朱怎么决断。
若是公正,那就一切照旧。
若是不公,他还有后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被震惊到了。
甚至包括和刘策一起来的刘三赵四和王五。
一边的孙千户更是腿都软了,后背湿透,脸上的汗更是簌簌而下,流到眼睛里非常难受,但他依然是一动不敢动。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刘策的勇猛。
可他没想到的是,刘策居然猛到了这个地步,居然敢一口一个‘二贼’‘畜生’来叫秦王和晋王,甚至还说陛下若是偏袒,我就要出手杀了他们这种话。
当着陛下的面,说要杀陛下的儿子?
所有人看着刘策的目光,都和看着神仙一样。
他们心中都有一个想法:刘先生真乃天神也!
第167章 朱元璋无比心痛
其他藩王,和在场的太监宫女们的表情,也都差不多。
都和朝圣礼拜,看神仙一样的目光看着刘策。
他们心想,天底下除了刘策先生,估计再也没有人有如此熊心豹子胆了。
这一幕,足矣让他们佩服一生,也铭记一生了。
比如陈虎,此刻正在大殿门前擦汗呢,心想刘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勇猛,自己以后还是彻底绝了和他学的念头吧。
之前学一下是五十大板,这个场面还是学一下,怕不是五十族都没了。
在场熟悉刘策的人不少,可他们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他们清楚以刘策的胆量和信念,他绝对敢拔刀杀贼。
但这个时候,主动权还是在朱元璋的手上,刘策自己倒是说完了话,站到一边不言语了,等待着老朱的裁决。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了老朱,想看看老朱的态度到底是怎么样的。
偏殿里实际上安静了好一会。
朱元璋有些疲惫的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从暴怒逐渐变成了一种茫然的感觉。
刘策的话他听见了,但他现在情绪过于激动,居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说实在的,他不是不信,而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会是这样的畜生。
他握着椅子扶手的大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节上的青筋鼓起来又消下去,消下去又鼓起来。
在封地阉割男童,凌虐百姓,迫害宫女。
这些事情,他略有耳闻。
但这个略有耳闻的范围,和他刚才听到的完全是两码事。
之前地方上送来的奏报,说的不过是秦王性格急躁,偶尔责罚下民、晋王脾气暴烈,地方官难以约束。
老朱看了也就皱皱眉头,觉得这两个儿子确实比别的儿子骄纵了些,回头找个机会敲打敲打就是了。
他甚至想过,这次过年他们回来,席上提两嘴,让他们收敛一点,也就过去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们有毛病。
但他更是一个帝王,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上来、坐了十五年龙椅的帝王。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之后,他看百姓的角度已经和当年在凤阳放牛时不一样了。
百姓在他眼里,往好了说是子民,往实在了说就是牛马。
需要呵护、需要喂养、需要让他们繁衍耕种,但说到底,牛马还是牛马。
只要这两个儿子没做出什么天怒人怨、动摇国本的惨事,只是欺负欺负百姓,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刘策刚才说的话,跟他以为的完全是两码事。
别的不说,就阉割娈童,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朱元璋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地上两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儿子,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这是他儿子,他和妹子的亲儿子。
小时候他抱着他们疼爱,教过他们骑马射箭,在他们被封为藩王时亲手把金印交到他们手上,告诉他们要替朱家守好一方水土、护好一方百姓。
可现在刘策告诉他,这两个畜生拿着他给的权力,干的是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
若是其他说的,他可能不会信。
可这话是刘策说的。
老朱看着刘策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一地。
刘策这个人,他太清楚了。
这小子从他认识他第一天起,就没说过一句假话。
为了说真话,他敢跟自己这个皇帝对着干,敢在御书房里指着自己的鼻子,让自己惩处自己的妃子和儿子,为了正义不要命。
这样的人,他要揍你儿子,他一定会告诉你为什么揍。
他要告状,他一定说的都是实话,因为他根本不屑于说谎。
就连朱标有时候都会考虑到他这个当爹的情绪,说一些善意的谎言。
可刘策不会。
刘策永远直接甩大实话,管你爱不爱听,管你是不是皇帝,他就那么站着把话说完,从不弯腰。
一身的浩然正气,从无所惧,让人佩服万分,让人自惭形秽。
所以老朱没有任何怀疑。
也正是因为没有任何怀疑,他才痛心得无以复加。
马皇后站在旁边,脸色也是十分苍白,身形摇摇欲坠。
她对这两个儿子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朱樉和朱棡每次回京,在她面前都是规规矩矩的,虽然偶尔说话粗鲁些,虽然偶尔跟兄弟们置气,但总归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样子。
她一直以为,这两个孩子只是性格急躁,随了他们爹的坏脾气,等年纪再大些自然就稳重了。
可刘策说的那些事,跟性格急躁有什么关系?
阉割男童不是性格急躁,凌虐百姓不是性格急躁。
这是残忍,是丧尽天良,是从根子上就烂掉了。
马皇后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桌沿,指尖微微发抖。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刚才看到两个儿子被打得满脸是血的时候,她心里还心疼得要命,还在想刘策这次是不是太过分了,甚至有点生刘策的气。
现在她才知道,刘策打他们的时候,是留了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