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理直气壮地看着他,表情比上朝时那些言官还要坦然:“我知道啊。陛下如果说想收义子,想排队的人估计能从应天府一直排到北平城去,但那又如何?”
他把手一摊:“这排队的人里,肯定不包括我。”
老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把袖子一甩,想要说点什么狠话来镇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可脑子里翻来覆去搜刮了好几个来回,竟然找不出一句能真正压住刘策的话。
骂他不知好歹?这小子从来就没知过好歹。
威胁他砍头?这小子从第一次见面就敢对她,砍头对他来说就是个笑话,这厮根本不怕死。
拿爵位引诱?这小子可是亲口说过官职这东西没什么用的。
老朱发现自己面对刘策的时候,就像一个手里捏满兵器却发现所有兵器都砍不动对方的武将。
这小子的路数完全不按常理来,他引以为傲的所有手段在刘策面前全都没有用。
“不知好歹!”
老朱最后只憋出了这么四个字,甩完袖子之后把手背到身后,站起来大步往外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瞪了刘策一眼,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标赶紧起身跟了上去,经过刘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偏过头来看了刘策一眼。
那一眼里充斥着笑意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神朝刘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跟着老朱出了正殿。
马皇后走在最后,她也看了刘策一眼,眼神里含着几分笑意,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比之前更加浓厚的慈祥。
有本事的人有脾气,这不奇怪。
有本事又有脾气却偏偏心地纯良、不慕权势,这才是真正的难得。
她对刘策微微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倒像是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愣是让她心情都好了不少。
然后她伸手牵起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朱雄英,领着他也走了出去。
朱雄英被奶奶牵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朝刘策挥了挥手,嘴里无声地做着口型:“刘先生,我先去送我皇祖父啦!”
刘策对他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策一个人靠在椅子上,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橘子继续剥。
他剥了两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自己也笑了。
他当然知道老朱不是真的要砍他脑袋,也知道那句不知好歹里藏着的恼怒,其实还没老朱今天在曹国公府骂太医时的半分真火。
说到底,老朱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想把他变成自己家的人,是大明皇帝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认可。
可他对当皇帝的儿子真没什么兴趣。
当臣子,当朋友,当忘年交,这些身份都让他舒服。
义子?算了吧,跟老朱父子相称,以后自己怼他就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毕竟怼哥们是一回事,怼爹又是另一回事了。
东宫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毛骧亲自扶着朱元璋上了车,朱标和马皇后带着朱雄英送到门口,老朱上了车之后还把车窗帘子撩起来,对着朱标吩咐了好几句关于明天早朝的事。
等马车缓缓驶出东宫大门,毛骧骑着马跟在车旁,隔着车帘低声问了一句:“陛下,刘先生他...”
“别提那混账小子!”
老朱在车厢里闷哼了一声,然后是短暂的沉默,紧接着又传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嘟囔:“不知好歹,不过咱就喜欢他这不知好歹的劲。”
后面半句声音压得很低,毛骧差点没听清,但他听清之后嘴角立刻往下压了压,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继续策马前行。
刘策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一直在东宫门外的班房里等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刘三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方才刘策在东宫做饭的时候特意留了几份菜让宫女端给他们,份量不算多,但样样都是好东西。
红烧肉、葱爆羊肉和清蒸鱼的边角料,刘策做的时候专门多切了几刀,就是为了让他们也能分一份。
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刻意的收买人心,只是一个很本能的念头:跟着自己忙活一天的人,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
可对刘三他们来说,这种事在锦衣卫当差时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们跟在刘策身后打马回府,赵四骑着马走在最后面,王五走在中间,平时话最多的王五今天却异常沉默。
他其实是在想事情。
他在想今天刘策吩咐宫女给他们端来的那盒菜,想昨天刘策在医馆里给周大牛母亲看病时随手塞给周大牛的一包点心,想上个月刘策发现他的靴子磨破了底,隔天就让张福给他发了双新靴子,理由是王五天天站岗费鞋。
没有一件是大事,每一件都是随手做的,可这些随手的事偏偏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锦衣卫的花名册上一个编号,而是刘先生的自己人。
他想到这里,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先生要是哪天遇到事,我王五第一个上。
回到崇文门大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刘三把马拴好,赵四去检查院墙周围的哨位。
虽然朱元璋派来轮值的锦衣卫日夜不断,但他还是习惯自己亲自看一圈。
刘策跨进院门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正打算直接回屋洗漱睡觉。
他穿过前院,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摇椅上蜷着一个人。
今晚没有月亮,院子里只有廊下两盏灯笼投下来昏黄的光。
那道纤细的身影蜷缩在摇椅的宽大座面上,两条腿缩起来收在裙摆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头发上沾着细细密密的水光,那是露水。
已经入了十一月,夜里的露水又冷又重,打在人的头发上不消片刻就会凝成一层湿润的薄霜。
刘策弯腰凑近了看她,那张白净的小脸上被露水打湿了半边,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嘴唇微微抿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在灯笼的光里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夹袄,料子是普通的粗布,因为缩着的姿势领口微微松开,露出里面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是晚秋。
第141章 等待的晚秋(第四更)
刘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她在这里等了多久?
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他今天下午去了曹国公府,傍晚又去了东宫,来回折腾了大半天,晚秋应该是从下午就在这等。
他不回来,她就不进屋。这是在等他。
他弯下腰,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拍了拍晚秋被露水沾湿的脸颊。
触手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玉。
“晚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晚秋没醒,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嘴里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轻哼,身子又往里缩了缩。
他又拍了拍,加了一点点力道:“晚秋,醒醒。”
“唔...”
晚秋的睫毛颤了两下,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她的视线还有些涣散,先是茫然地望着面前的黑暗,然后一点一点地聚焦在面前这张脸上。
是老爷,老爷回来了。
她本能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迷迷糊糊的睡意和看到刘策之后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欢喜,声音软糯糯的,因为刚睡醒还有点沙哑:“老爷您回来啦!”
她一边说一边想站起来,可身子刚一动就僵住了。
她在摇椅上蜷了不知道多久,双腿已经压麻了,腰也因为一直缩着的姿势僵得发酸,再加上夜里的冷气渗进衣服里,浑身的关节都像是生了锈。
她挣扎了一下没起来,动作笨拙得像一只被翻了个的乌龟,脸上顿时浮起两团窘迫的红晕。
刘策没急着让她起来,反而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刚从梦里被拽出来、浑身僵得像块木头却还拼命想给他行礼的可爱模样,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伸手掸了掸晚秋头发上凝结的细密露珠,手指穿过她冰凉的发丝,轻轻抖了两下,水珠簌簌地落在她的肩头上,又从肩头滚到了裙摆上。
晚秋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全身都僵了。
老爷在摸她的头发。
她本能地想低头,可脖子也被冻得有点僵,低下去的动作略有点笨拙,她想掩饰自己的窘迫,可脸上的红晕已经顺着脸颊蔓延到了耳朵根。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自责令自己懊恼的认真:“老爷今天还是第一次这么晚回来,本来我想给老爷烧好热水等老爷回来沐浴的,没想到您回来得这么晚。
现在水估计早就凉了。可我不想回屋去睡觉,我想等老爷回来,所以就一直在这儿站着,站到腿酸了才想在摇椅上稍微坐一小会。
我真的只想坐一小会的,没想到就在这睡着了,对不起老爷,我不该坐您的摇椅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埋越低。
在这个年代,奴婢坐主人的椅子确实是僭越,哪怕这把摇椅平时刘策也不是很在意,没提过类似的情况,可在晚秋心里,规矩就是规矩。
她觉得委屈不是因为自己冻着了,而是因为自己坏了规矩让老爷看见了。
刘策被她这番话弄得又好笑又心疼。
他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姑娘,头发上还挂着没掸干净的露珠,脸颊因为冷而微微发白,却还在认真地跟他道歉。
他忽然弯下腰,把脸凑到晚秋面前,伸手在她冰凉的小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在这等我回来,我感谢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生你的气?”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也慢了几分,那双一贯不卑不亢的眼睛里此刻装的不是那种面对老朱时的倔强,也不是面对病人时的专注,而是一种纯粹的、温热的柔和。
“你知道吗?有一个人等自己回家,是一件多美妙的事,我真幸运,身边能有你这么好的姑娘。”
晚秋瞪大了眼睛。
她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老爷说我真幸运,老爷说身边能有你,老爷说这么好的姑娘。
要素提取这一块。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本来就因为刚睡醒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此刻被灯笼的光一映,眼底泛起的波光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地晃。
她本来以为老爷会笑着说一句下次别在外面等,或者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早点回屋睡觉。
她已经习惯了老爷那种不冷不热却恰到好处的关切,给她安排最好的偏院,让张福给她添新衣服,从来不让她干重活。
她觉得那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对待了。
可老爷刚才说了什么?他说自己幸运。
是自己,是晚秋,是那个从教坊司里被他带出来的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