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汉1844 第98节

  而且广东也不缺为了钱给联军卖命的人,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英军就至少招募了几千人。

  不过那时候是这些被招募的华人把清军动向告诉英军,而这次是反过来。

  十五仔和徐亚保麾下的海盗有不少赤柱、大潭的香港本地人,他们实际上现在已经属于殖民地居民了,是以一定会被英军大量招募做苦力的。

  “我等久在海上,也听过朱虞侯忠孝仁义的大名,难道他有把握干翻这四国的鬼佬联手?”十五仔和徐亚保对望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些同意了。

  “本来有些棘手,但如果十五哥和保哥能帮这个忙,那就好办多了。”陈开还是很会说漂亮话的。

  十五仔和徐亚保听完脸上果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两人齐齐拱手,“请陈堂主放心,这点事情我们兄弟俩要是还做不到,就不是义气兄弟。”

第137章 人生路上的知己

  战事迫在眉睫,来自香港、澳门的情况不断送到了洪仁义这里。

  但他人却不在广州,而是来到了广州西边的肇庆府。

  “没想到见这芾南先生一面竟然如此困难,鬼佬都要发动进攻了,他为什么还不愿意见我们?”

  一同跟洪仁义过来的曾举人曾玉恩已经急得有些跳脚了,他看着远处的肇庆府端溪书院大门,颇为埋怨。

  而洪仁义之所以要带着曾玉恩在这个时候跑到肇庆府的端溪书院,乃是为了请一位超重量级的人物出山。

  粤西历史上唯一的状元,清代广东目前唯二且在世的状元,广东最大书院肇庆端溪书院的山长。

  以拒绝贿赂穆彰阿闻名,清廉自守厌恶官场腐败,宁愿以状元身份回乡授徒的林召棠。

  这位在此时的声望可不得了,门生遍布两广,单是由他启蒙中进士在外做官的两广士人就有二十多人。

  其为人极为俭朴,不置产业,不谋私利,不穿绫罗绸缎,不吃价格高昂的山珍海味,为时人敬重。

  当年林则徐来广东禁烟,安排好一切后第一站拜访的当地士绅,就是林召棠。

  “曾大哥,稍安勿躁,我们这等小辈,还摆明了是要让芾南先生顶雷,他能轻易见我们就怪了。”

  看到曾玉恩急得不行,洪仁义只能放下手头的工作来安抚。

  这位曾举人现在跟他是越绑越紧了,已经计划在他北上参加会试的时候,让洪仁义给他照看家里产业。

  更有借此次击退四国进犯,给自己捞取更多政治资本的想法。

  “家父在粤时,极为推崇芾南先生,没想到如今形势危急到这个份上,他却闭门不见!”

  作为高官高官的儿子,曾玉恩还没吃过这样的闭门羹,因此心里还有些不舒服。

  洪仁义哈哈一笑,“曾大哥,令尊可不会推崇芾南先生,他最多也就说芾南先生高风亮节,但一定会让你别学他。”

  “你怎么知道?”曾玉恩不由得一愣,他父亲曾望颜确实是这么说的。

  “芾南先生高风亮节,但还是过于严苛了,这类苦行僧式的古之贤者自己倒是成圣成贤,但家人和亲戚,那就倒霉了。”

  “这好不容易祖坟冒青烟出了一个状元郎,结果大家跟着什么也没捞到,我要是有个这样的长辈,一定得郁闷死。”

  洪仁义故意说的很大声,还悄悄左右看了一眼,只见好几个负责洒扫、煮饭的本地仆役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曾玉恩一想也是,他爹一向醉心功名,喜好权柄,再者又重视家族,为人护短,恨不得什么好东西都弄来留给儿孙,自然不会赞同芾南先生林召棠的这种做法。

  “可是现在咱们没时间了啊!”曾玉恩还是担心这次抗击四国联军失败,所以心里很是着急。

  “唉”洪仁义故意沉痛一叹,随后猛地提高声音喊道:“情势危急,百姓即将陷入鬼佬的魔爪之中,确实没时间了。

  这样,我们再等一天,如果芾南先生还是不见我,我就打起大旗回广东去,即便战死,也要堂堂正正让所有人知道!”

  洪仁义挺胸凸肚,一脸的伟光正,好似马上就要捐躯赴国难似的。

  曾玉恩一脸茫然,虽然洪仁义确实挺讲义气,也确实挺仁义的,但绝不是这种性格的。

  有古怪!

  洪仁义却促狭地一笑,因为他已经看到有一个洒扫的仆役急匆匆的离开了。

  端溪书院中,清癯质朴的芾南先生林召棠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正在纳凉,听到洪仁义说要大张旗鼓回广州,立刻就想到自己派过去的人已经被认出来了。

  因为这句“大张旗鼓”,实际上是说给他听的。

  他林召棠要是真的不见洪仁义,洪仁义回了广州,一定会大肆宣传他林召棠见死不救。

  “丢他老母的,这广府细佬仔还挺有心机的。”林召棠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是高州吴川人,虽然家里也说粤语,但跟广府粤语差别还是不小的。

  且受粤西闽南片民俗的影响,很多习俗跟广州府的也不一样,大家都是老广,彼此并不非常亲近。

  因此从内心来说,林召棠确实不愿意牵扯广州的事。

  而且林召棠很清楚,就算这次打退了四国鬼佬,但日后的摩擦不但不会停止,还会愈演愈烈。

  一旦陷进去,那就无休无止了。

  可他又实在于心不忍,过高的道德使他无法看着百姓遭受劫难而无动于衷。

  “什么,他还说做老子的亲人会郁闷到死!”林召棠气得眉毛倒竖,勃然大怒。

  这件事其实是他心里一直不愿面对的事,人生在世,哪能完全不管亲朋好友的看法呢,更别说还是非常重视家族的老广。

  但林召棠为人正直,性格古板暴躁又不愿意圆通,确实没法做官,也不愿为家人牟利而污了自己粤西唯一状元的名头。

  这事要细究起来,其实就是苛待家人、沽名钓誉,用极度的公平正义来标榜自己,有点戏曲中海瑞的那种形象了。

  林召棠知道,他不见一面,这位胆大包天的洪社首就一定敢到处去乱说。

  “见,老子今天就见他,粪箕嬲仔,丢他蕾姆的粉肠!”

  跟着林召棠读书的孙子辈听得呆若木鸡,他从未见叔爷这么暴怒的骂人过。

  “还愣着干什么,直接去对面,把那小贼给我叫进来!”

  洪仁义能不知道捅人心窝子的危险性嘛,但是他没办法啊,他跟林召棠素无来往,不下猛药,人家根本就不会见他。

  带着曾玉恩进了林召棠的书房后,就看见一位怒气冲冲的先生正不善地看着他俩。

  广东唯二状元郎的压迫感可不是摆设,曾玉恩在外面颇多不满,但是进来之后,林召棠身上那股教导主任的气质,立刻压得曾玉恩冷汗直冒,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洪仁义早就做好了准备,破罐子破摔颇为沉静。

  林召棠也很快通过两人不同的气质,锁定了谁是洪仁义。

  “四国鬼佬压境,泰西大兵数千,四年前朝廷经制之军尚且不能敌,你小小年纪,凭什么觉得你能战而胜之。”

  林召棠虽然愤怒,但还是没失去理智,他恶狠狠盯着洪仁义,嘴里问的问题却是再正常不过。

  “若单是一国大兵,晚辈可能还无把握应对,若是四国前来,战而胜之不易,击退却不难!”

  洪仁义自信满满,大声回答道。

  “哦?”林召棠眉头一挑,方才伸手请洪仁义和曾玉恩坐下,“汝且说说,有何应对之策?”

  洪仁义早有准备,从怀中拿出地图,走到林召棠面前摊开。

  “前辈请看,四国之中,弥利坚没有任何殖民地,且国家初立,正是注重商贸之时,他们所求之条约也并不苛刻。

  晚辈准备对他们怀柔以待,预备划出一镇,不留百姓,单留数万白银之财货。

  如果弥利坚大兵得一城镇修养,又得财货,加上专使顾盛从中控制,必然不会继续深入广州。”

  林召棠没想到洪仁义早就准备,愣了一下问道:“何人可以前去说服弥利坚专使顾盛?”

  “晚辈与怡和行伍家掌舵人伍绍荣有旧,他愿意帮晚辈前去劝说。”洪仁义立刻回答道。

  “什么有旧,我怎么听说是你跟伍家那丫头有奸情呢?”林召棠不知道怎么的,看着洪仁义就觉得很想骂他一顿。

  洪仁义闻言脸都黑了,“什么叫有奸情,他未嫁我未娶,乃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男女关系。”

  林召棠冷哼一声,“不能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还敢说正常。”

  “继续说来!”

  “其二之弗兰西国,国内自英雄天子拿破仑覆灭之后,一直动荡不安,所派舰队也不强大,其实专为传教而来。

  弗兰西专使拉萼尼身负国王路易.菲利普殷切期盼,必然不敢以手中大兵冒险。

  如果我能在宗教上与其方便,促成合约签订,足可以使弗兰西大兵逡巡不前。”

  林召棠听完点点头,思考片刻后表示认可。

  “至于佛郎机,其军是四国联军中最弱的,其国也是四国中最弱小的,军中又有大量天地会门徒。

  我已请洪顺堂大佬陈开出,对彼军行动了如指掌,开战后必然重点打击,一定要让他们丧胆失魂,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林召棠再次思考片刻,不得不承认洪仁义的决策非常正确。

  “那么最重要的英圭黎大军呢?”林召棠继续问道。

  “英圭黎国富兵强,只能智取,不可硬拼。”

  “如何智取?”

  “英圭黎虽然是此次大战的策划者,但出兵皆是因香港岛总督戴维斯力主,维多利亚女王并不知道。

  因此我准备调动数万民团,以十数倍之军围困,待其深恐损失太多无法向朝廷交代时,再以和谈放其归香港岛,便可消弭兵祸了。”

  洪仁义的策略总结起来就是收买美军,吓阻法军,痛打葡军,逼退英军。

  确实非常精妙,非常有可行性。

  林召棠沉默不语,在地图上研究了十来分钟,最后不得不点头赞叹。

  “你这扑街仔还真有点本事,难怪年纪轻轻就能爬到如此高位,还敢设计针对一省巡抚。”

  “不过你这策略中有一条非常关键,那就是要对广州府的士绅如臂指使,不然就会顾此失彼无法做到。

  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了老夫的身上,要老夫帮你出头去顶雷。”

  洪仁义猛地点点头,然后忍不住拉了拉脸,“您老年纪都能当我阿公了,也不知道说话文明点,什么扑街仔,也太难听了。”

  不提这还好,林召棠火气一下就搂不住了,他指着洪仁义破口大骂道:“你就是个扑街仔,老子跟你无冤无仇,你跑上百里路专门来害老子。

  还到处瞎说败坏老子名声,你这还不是扑街仔?

  如果不是乃父也算是忠义之士,我还要骂你冚家富贵呢!”

  曾玉恩吓坏了,赶紧拉了拉洪仁义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但洪仁义却知道,林召棠若是什么也不说,反而难办。

  他如今这么愤怒,事情反而是好办了。

  “我又没说错,你老人家就是有些沽名钓誉嘛,跟晚辈不过是一路货色,不然我怎么能敢那么说。”洪仁义干脆进一步刺激了一下林召棠。

  林召棠怒极,抓起一根戒尺就来追打洪仁义,洪仁义则拔腿就跑。

  一老一少立刻在屋里追打了起来,一阵鸡飞狗跳。

  曾玉恩直接就吓傻了,但过了一会就回过神来了,这一幕怎么有点像是爷爷打不听话的孙子呢。

  几分钟后,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的,戒尺也打断了,洪仁义摸着胳膊不停呼痛。

  林召棠毫无形象喘着粗气,挨着洪仁义坐下,忍不住哈哈大笑,“痛快,痛快,老子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打人了。”

  “你小子有一套,有一套。”林召棠连声称赞着,“现在说清楚,你为什么说老子沽名钓誉,你要是说清楚了,老子就帮你这一次。”

  “因为晚辈正是跟您老一样的人。”洪仁义真心实意地说道:“晚辈愿意扛起这么大的责任,不就是因为想要全广州百姓的感激,未来能成为广州府最大的乡绅嘛。”

  “所求者,不是高官厚禄,而是救全广州士绅百姓的性命,让他们个个都欠我的大人情,福泽后世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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